两人来到书房,屏退左右。
烛火摇曳,将霍元青冷峻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他坐在云潇对面,也不开口,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目光沉静而锐利,像是在审视着他早已打量许久、却始终未能下定决心的事情。
云潇被他这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
霍锋家为天子心腹。
霍锋之威名震慑整个霍家军,可以说是整个霍家的主心骨。
而作为霍锋独子,霍元青此人却极难参透。
少年成名,本该去边境建功立业、继承父志。
他却偏偏留任京城,进入锦衣卫,之后几乎完全销声匿迹。
可据费云所述,不过短短几年,整个锦衣卫便已成他的囊中之物。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只是太成帝身边一条听话的鹰犬。
云潇心中隐约有了猜测,索性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少将军入锦衣卫,是有意为之。四年前幽州城亡魂未归……你要查的事,在京城。”
霍元青瞳孔骤缩。
几乎是在云潇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锋芒便抵上了她的脖颈。
霍元青的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锋稳稳地停在她颈侧不过毫厘之处。
只要她再多说一个字,锋刃似乎便能轻而易举地取走这位当朝郡主的性命。
书房里的烛火被剑风撩动,光影在两人之间剧烈地摇晃。
云潇没有后退。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从容,云潇甚至还有余力指了指霍元青握着剑柄的手。
云潇:“元青啊,你的方寸已乱。”
云潇视线所及处,这只手正在极轻微地颤抖。
“更何况,你今日冒昧相邀……又何必再多试探我。”
霍元青盯着云潇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起来。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这位在朝堂上风头正盛的云阳郡主。
她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的官服,与自己在朝堂上初次瞥见时并无二致,似乎也没多长几两肉。
面容尚且稚嫩,身形纤细得看不出力量。
可就是这副躯体里,藏着破获数桩大案的缜密心思,藏着足以打败战场老将的深厚内力。
最难能可贵的是,云潇没有皇室中人的傲慢,反而清贵逼人到近乎锋利。
这个合作对象,比他预想的要聪明太多……
倒也是件好事。
霍元青冷淡的面色逐渐缓和下来,手中的剑锋,也跟着移开。
云潇坦然看着那柄从自己颈侧移开的刀,笑着道谢。
“郡主果然聪明。”
霍元青还剑入鞘,“四年前幽州之战,我师兄率霍家军守城半月,援军迟迟不至。最后城破,三千将士殉国,数万百姓遭屠。”
他声音平静,眼里却翻涌着恨意。
当年幽州城破,实属蹊跷。
师兄率麾下霍家军守城,却在一夜之间尽遭屠戮,北境防卫图随之泄露。
不论下手的是外族势力,还是朝廷内部奸细,他都要查明真相,谁也拦不住。
上一夜,他还刚刚告别师兄和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独自策马前往北境去寻祖父商议军务。
次日,便传来他们全部战死的噩耗。
等他日夜兼程再次赶回时,幽州已成为孤城。
偌大的城安静得可怕,只有霍元青一个误闯的活人。
连日的大雨,冲不走城内尸横遍野的血气。
繁华的京城,无法消弭漠北孤鹰对真相的渴求。
深夜辗转难眠时,霍元青总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
他是说如果……
自己当时没有离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生恩负尽,死生亲友。
十六岁鲜衣怒马、恣意张狂的霍小将军也随之彻底死在四年前的雨夜。
没有其他人帮忙,霍元青独自将城内所有阵亡将士的尸骨收敛、埋葬。
在亲手立起的墓碑前,他割破手掌,以血祭祀:
满门诛尽,誓报此仇。
……
霍元青沉声道,“我需要有人能站在朝堂,替幽州城的三千亡魂和数万百姓,找出幕后黑手。”
近两年,霍元青迟迟没有更多的进展。
谁都知道城破可疑,答案又在何方?
直到数月前,云潇在查案上崭露头角,似乎又给霍元青带来新的希望。
“你查案似乎颇有天赋。在朝堂上有话语权,有陛下和太后的信任,甚至还有有刑部的名义可以顺理成章调查此事。而我……”
他抬起眼,看向云潇,目光滚烫。
“我是京城最锋利的刀。”
“你帮我揪出那些人,我给你……我的所有。”
“这个交易,郡主可有兴趣?”
云潇静静听完。
她忽然笑得狡黠,像只终于看穿猎人陷阱的狐狸。
“元青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桩案子早已了结,霍将军竟想翻案?如此机密之事竟也如此信任我?”
她微微偏头,清亮的眼睛仿佛早已看透,不紧不慢地又道,“其实今日在朝堂上,即便皇伯父没有指名元青,想必你也会主动请缨来与我切磋的吧。”
霍元青没有否认。
他本就是主动接近云潇的。
他看到这位郡主在雷将军案中展现出的破案能力,敬佩她在朝堂上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却能全身而退的手段。
他想要请她介入这桩旧案,但又拿不准她的立场。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云潇便已提前猜中。
“郡主背后没有势力牵扯,必与当年的幽州案无关。”
霍元青凝视着云潇,语气笃定,“你我可以相互信任。这次秋闱,未尝不是次排查当年之事是否有异族作乱的好机会。”
“更何况,每日夜晚发生在秦国公府的刺杀……不知郡主可否安寝?”
云潇并不意外霍元青知道此事。
她果断点头。
“合作呗。”
这份从容让霍元青不由得皱眉。
这人明知自己接近她的目的并不单纯,却如此坦然。
仿佛这种被各方势力当作目标的感觉,她非但不排斥,反而乐于其中。
“你不怕我另有目的?”
他忍不住问。
云潇:“哦?”
霍元青:
“或许我只是蓄意接近你,想把你这位在朝堂上风头正盛的政治新星给拉下马。”
“又或许我是二皇子的人,不过是来试探你的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