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半夏一半时间泡在实验室,忙活汪先生菌种复活的事情,另一半时间则全部交给了酱园。
林月虽然很能干,做”返蜀酱“没有问题,做半夏用本土原材料改良出来的酱也没问题,但”拼缸酱“,她却是不会的。
这是陈家独有的技法,陈半夏也只在父亲的笔记中见过,实际上实践的机会很少。
从父亲的笔记中她了解到,守拙园唯一一次使用拼缸技法,也是创建这一技法之时。
当时应是守拙园第三代传人当家,成都本地的蚕豆、辣椒大量减产,没有办法,只能从外省采购。
但外省的原料从未用过,做出来的风味肯定会有差异。
当年的当家人就想出了一个办法,用不同产地的原料按比例混合来制作酱醅,这样就可以完美解决原料问题。
但这需要无数次的试验,才能从中筛选出最佳比例。
当年的当家人也是带着酱园行的伙计们没日没夜地试验了几十次,才算成功。
半夏觉得这项工作耗时太久,她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按照老祖宗留下来的方法,随便试验一次,即便把陈化时间缩短至3个月,加上翻晒露,起码也得4个多月。
即便是多个试验同时进行,最小周期也是四个多月。
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对这项手艺进行改良,以提高制酱效率。
当然,这也是需要一番试验的,只是,试验周期将会大大缩短。
她让林月取来了一些已经在陈化的本土酱品,第一批的本土酱品还没有可以开缸的,她可以等,但那些放在仓库里的辣椒可等不了。
于是,她把取出的样品,带到鹤润堂的实验室里,用恒温设备进行发酵,陈化周期可以大大缩短。
等本土酱品发酵完成后,她将两种酱按不同比例在小碗里试拼,一份、两份、三份四份五份地调配,每调一次,尝一次,记一次,当试到第三十六次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林月一直在一旁守着的,见她停顿一下,立刻双眼亮晶晶地:
”夫人,成了?”
半夏点点头,将手里的这碟酱递给林月:
“你尝尝。”
林月接过,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竹签,挑起一点,放入口中,入口先是川酱的辣,然后是江南的咸鲜,回味又有守拙园独有的回甘,几重味道,不争不抢,各有各的位置。
两种不同产地的原料,在这个比例上找到了同一个步调。
林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惊叹道:
“没想到还没有这样做啊,这味道,真不错!夫人,那按这个比例调配之后,是不是直接可以卖了?”
“还不行。虽说两者都是陈化过的酱,但这是混合酱,各有各的风骨,还需要进行彻底的翻晒露,把他们的筋骨打碎,重塑,让他们充分融合后,再陈化一段时间即可。”
林月略略有些失望,她以为这已经是成品了,没想到还得回炉重造,她有些不解地问:
“目前这个口感,已经完全可以拿出去卖了啊,为何还要再去翻晒露和陈化?”
半夏敲了敲她的脑袋,用告诫的语气说:
”制酱人最怕的就是沉不住气。我们守拙园的标准,自然与其他酱园不同。制酱一定要精益求精。
你刚才尝的只是一小碟酱,若是放到大缸里呢?那么多的酱按比例混合,你确定它们能融合得十分彻底?若是一部分在上头,一部分在下头呢?
你有没有想过,顾客吃到的会是什么口感?“
林月歪着脑袋想了想,原本还想要辩驳,可是却发现半夏说的很有道理。
可她,也有自己的道理呀。她现在是酱园的掌酱人,她的任务就是多多制酱,做得越多,卖得越好,大家的收入就会越高啊。
之前,她都是按照规定的配料比例和流程去做,也不曾出过什么差错,可现在这个“拼缸酱”,流程委实过了些,也太复杂了,花费的周期也长。
她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能说出话来。
半夏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大概在想些什么,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语重心长道:
“小月,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我还是那句话,质量第一,如果我们交出去的是次品或者瑕疵品,我宁愿下架。
前期多花点功夫,是为了后面更好地销售。相信我,这款酱品肯定会大卖的。
因为,它应该是最适合上海人口味的‘中间味道’,比纯川酱轻,比本地酱重,正好是一个上海人觉得可以试试、川渝人觉得熟悉亲切的口感。”
林月的眼神再次有了光彩,她握了握拳头,点点头:
“嗯嗯,夫人说得对,一定大卖。我记下了,质量第一。”
半夏见她受教了,也很满意,就吩咐她,“拼缸酱”就按照第37次试验的比例进行调配,一定要监督伙计们充分翻晒露,酱杵下去,一定要到底,再翻上来。
林月点点头,又问:“那翻晒露几天合适?”
“有太阳的话,三天即可,无太阳就几天。”
“那陈化呢?”
“七天或者半个月。七天的时候开封看一眼。”
按理说,封缸陈化之后,中途是不可以开缸的,但这不是试验嘛,也只能破例了。
林月又问:“那咱们这个酱,总不能就叫‘拼缸酱’吧?夫人要不要起个名字?”
半夏略一沉吟,就道:“那就叫‘沪上陈’吧。”
“‘沪上陈’?这不是咱店铺的名字吗?”
“对,店铺使用产品的名字也很常见。我有预感,这款产品会是咱守拙园在上海的主力产品。”
林月兴奋地搓了搓双手,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随后,她又问:“那用本土原料做出来的‘一品红’呢?我感觉口感还是略有差异的。要不要也起个名字,跟‘一品红’有所区分?”
其实,守拙园用本土原料酿制的酱,非行业内人士,是品不出差异的,但林月她自己就是制酱人,舌头自然更灵敏一些,虽说是复刻的“一品红”,仔细品,还是能发现细微差异的。
半夏又沉思了一会儿,感觉这名字有点儿难起,最后,她才轻轻地说:
“这酱,是上海、江苏的本土原料酿制而成,它的根在上海,就叫‘一品在沪’吧,代表着它的来时路和现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