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省商会主席周炳坤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份匿名举报信。
信封里几根二荆条、几颗叙府蚕豆以及手帕包着的一些盐,内附几句话:
【南门大桥码头第一二三号仓库,郫县二荆条、叙府蚕豆、自贡井盐堆积如山,鹤润堂以三倍市价囤货,Sc酱园无货可买,苦不堪言,请省商会出面协调。】
之所以用协调,是因为省商会对于哄抬物价这类事情没有执法权,但它有协助权。
由商商会出现,协调市府人员,自上而下,再好不过。
果然,周炳坤看过信之后,又一样样迎着光仔细看过二荆条、蚕豆和盐,很快就把秘书叫了进来。
又过了两天,半夏正在书房练字,刘绍鸿派人送信,说通过鹤鸣行的消息打探到,一日前,鹤润堂囤货的所有仓库已被查封,由市政府的一位秘书长带队,警察出面,省商会的人监督,说是将这些囤货分批次投入市场,以正常市价销售。
又过了两天,小联盟开会的时候,那些小酱园行老板们个个满面春风,喜不自胜的样子。
半夏故意问城南的王掌柜:“看来是有喜事啊?不如说出来,让大家跟着一起高兴高兴?”
“你不知道?”王掌柜有些诧异这么大的事情,半夏居然不知情。
“不知道啊。”半夏一本正经。
王掌柜倒是很乐意分享的,他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欢喜:
“政府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批制酱原料,价格跟咱们之前联合采购的差不多,再也不用买鹤润堂的高价货了!”
“对啊对啊,我也赶紧买了些,要准备制新酱了。”城东的钱掌柜说着,也是笑意晏晏。
“难得看见政府办这好事儿啊,之前我还骂呢。
鹤润堂有渠道有运输线,还锁定了供货商,这是典型的垄断,到前阵子还哄抬物价,我们这些小酱园都快被逼死了,也不见他们出面管管,看来是我误会他们了啊。”
城南的李老板愤愤地说,继而又为自己之前的义愤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时,城北的孙老板身子稍稍往半夏这边倾了些,压低声音:
”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了个小道消息,说是有人匿名举报了鹤润堂囤货的仓库,仓库地点和每个仓库里存的啥子货物,都说的一清二楚。
市府怕捅到报纸上,影响不好,才出面干预的。
不然呢,现在兵荒马乱的,那些官们哪有闲心关心咱们老百姓的事!“
王掌柜立刻接话:“那这个写匿名信的人,可真是咱们成都酱园行的英雄,不,是整个Sc的英雄!”
鹤润堂和鹤鸣行狼狈为奸,同时在重庆也都设有分号和分堂。
既然能在成都这样操作,估计重庆的酱园行也好不到哪里去。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没有人注意到半夏眼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听着他们的议论,她其实也很开心,但她并不想暴露自己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还有自己去查仓库差点儿被抓的事情。
她觉得没必要,这原本就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去的,也没想着得到什么回报。
暗地里听几句夸奖,她就很熨帖了。
晚上的时候,林慕白派人送了封信过来。
他最近去了趟南京,南京国立大学那边给他发出邀请,想要他去教授经济。
临走的时候,他还给半夏交代过,如果有事情可以给他拍电报。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还给半夏带来了重要消息。
信中,他提到在南京结识了一个姓王的微生物学教授,两人聊到豆瓣酱,说到半夏借用实验室复活自家百年菌种的事情,王教授很是欣赏半夏。
提及守拙园与鹤润堂之间的博弈时,王教授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
鹤润堂真正的老板不是沈明远,沈明远只是Sc分号经理,原来在上海的时候,是鹤润堂总经理的秘书。
鹤润堂真正的老板姓霍,叫霍元恒,是上海滩的酱料大王,人称“酱王霍”。霍家六代做酱,从咸丰年间起,就是江南酱业翘楚。
目前,霍家正在向全国极速扩张,Sc分号只是在西南地区的布局,霍家在华北、华南也都设有分号。
更为关键的是,霍家的祖上,与陈家的先祖陈浩然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陈浩然年轻时候曾在霍家酱园做过三年工。
霍家的发家秘方,与陈家的古法菌种,似乎有某种关联,两家酱的底味体系,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
至于更具体的,王教授说他也不知道。
这些都是当年他去上海拜访“酱王霍”时聊起的,二人聊得比较投缘,霍老板才透漏了这许多。其他的,霍老板讳莫如深,他也不好多问。
信中还附了一张字条,说因为王教授提到过半夏的母亲曾去过上海,并在霍家住过一段时日,他派人查了,是真的。
半夏的头又大了。
一个沈明远还没搞明白呢,又出来个霍元桓,还扯上了自己的先祖,到底他们之间是什么渊源?
既有渊源,为何会派沈明远入川,还如此操作?
如此想来,怕不是什么好的渊源了。
不是所有的渊源都像与林家的似的,结善因,种善果。
但半夏相信自己先祖的为人,如果结的是恶因,那要么就是误会,要么就是霍家的问题了。
还有母亲,母亲什么时候去的上海?还一去三年?她去哪里做什么?为什么会住进霍家?她跟霍家又有什么关联?
她记得七八岁的时候,是有几年没见过母亲,她去问父亲,父亲说母亲回家乡看自己的父母了,那里十分遥远。
半夏就问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去,她也想见外公外婆。
父亲当时的回答是,母亲的家乡离天很近,空气稀薄,小孩子的身体会受不了,要夏夏再大些才能去。
可惜,母亲没有等到她长大。
难道母亲当初去的是上海而不是自己的家乡?可是父亲为什么要说谎?有什么是父母亲不想让自己知道的?
无数个问题纷至沓来,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