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验等级持续到午后。
轮到辎重队一个火头军时，老哨头头也没抬。
“名字。”
“文骏。”
“哪年生的？”
“……记不太清，约莫二十八。”
“籍贯呢？”
“北边……柳河村的。”
火头军搓着手，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荒年就出来了，村里已经没人了。”
老哨头提笔正要落字，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女声。
“柳河村？”
叶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摊。
火头军立刻低下头回应：“是。”
“柳河村我知道。”叶青禾语气平常，像是在拉家常。
“老营北面，翻两道梁，过一条干河，紧挨着那片橡树林子，对吧？”
“对…对对。”火头军连连点头。
“从柳河村走到老营，脚程快的，得几天？”
火头军迟疑了一下。
“一天……一天半？”
叶青禾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只对老哨头说：“登记吧。文骏，辎重队火头军，会做饭。”
“是。”老哨头低头写下名字。
叶青禾转身离开后，那火头军暗暗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细冷汗。
他没看见，叶青禾走出几步后，脚下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东南角的盐堆，脸上哪还有方才的笑意。
柳河村到老营，翻梁过河，脚程再快也要三天，但那个人却说一天半。要么根本没去过柳河村，要么就不是从那个方向进山的。
更要紧的是，他说“柳河村”三个字时，尾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卷舌，那不是柳河村附近的口音，而是更北边，靠近北狄边地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而且他报籍贯的那一瞬，眼睛先往校场东南角扫了一下，而那里，堆着辎重队刚入库的盐。
叶青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个火头军而已，现在抓了，最多只会得到一具身份不明的身体，和一张来不及传出去的口供。
她真正想找的，是他要把消息送给谁。
——
当天夜里，中军帐偏帐。
叶青禾把从孙秀才账册夹层里搜出的那张薄纸摊在案上，又将宋明新造的点验名册压到旁边，一行行比对。
薄纸上有七个名字，七个接头点。
她看向最后一行：接头点，老营地辎重盐堆。
名册上没有对应的名字，可见文骏并不在孙秀才记下的七个人里。
但他报名时望向盐堆的那一眼、那句错误的路程回答以及那点北边卷舌音，全都和这一行的暗记对上了。
因为名册上的记录写得很简单：北音，虚报南程，由火头或挑夫混入。
宋明看着那行字，声音发紧。
“叶姑娘，名单上没有他。”
“嗯。”
“是有人改了名混进来的？”
“有可能。”
“要不要现在就拿下审？”
“不。”
叶青禾的指尖在七个接头点上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拿，只能抓到一个火头军，还会打草惊蛇。”
宋明皱眉：“可是他已经露了破绽。”
“露破绽不代表他已经把线露完了。”叶青禾抬眼看他。
“孙秀才能摸到的，只是明面上的七个点。如果这个文骏只是用着其中一处暗号，名字却不在册，那就说明这条线还有人藏在更深处。”
“那就只能留着了？”
“留着。”叶青禾将那张薄纸折起，收进袖中。
“让他继续做火头军。他能看见粮，也能听见换岗，甚至能摸到运粮的路。”
宋明迟疑道：“那不是把东西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送，但不能送真的。”叶青禾看着帐外漆黑的夜色。
“盐堆附近的明账照旧，真正的底账另存。给他看一条能走的假路，再给他一份半真半假的粮数。”
宋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若是敌人真按着假路来截粮呢？”
“那就说明他真的信了我们给的东西。”叶青禾语气平静。
——
两日后，点验登记整编完毕，四百三十一人分编停当。
前军由刘成统领，后哨归陆平，东岭骑队仍由侯四带领，白缨军则归白缨亲自掌管，辎重民夫与伤养营单列。
叶青禾不挂武职，只领一枚“总粮台”的木牌，可所有的粮饷、功册、辎重，往后全要从她手里过。
清晨，白缨请令点第一操，三十名白甲骑兵分列校场两侧。
新军按新编队站好，但队列歪歪扭扭的。
白缨没有训话太久，她只立了三条军令，让人用白石灰刷在校场照壁上。
一、闻鼓不进、闻金不退者，斩。
二、抢掠百姓一草一木者，斩。
三、点卯不到、临阵脱队者，杖责后逐出。
白缨站在众人面前。
“头两条，是要命的。”她的目光扫过众人。
“第三条，是给脸不要脸的。”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打仗的人饿极了，拿百姓两个窝头不算事。”白缨拍了拍腰间的刀。
“但是在我这儿，算。在叶姑娘那儿，更算。”
她指了指墙壁上的三行字。
“这三条军令，先记住。以后谁忘了，我会帮他记起来的。”
第一次的集训操练走得磕磕绊绊，虽然都是老兵，但彼此之间已经没有默契，更
有人闻鼓慢了半拍，有人转身时撞了旁边的人，还有人收队时踩了前面士卒的脚。
这一幕，恍若当初在荒村的时候。
白缨没有骂人。
“出列。”
那些犯错的人脸色发白，自觉地站到队前。
“重走。”白缨冷静说道。
那些咬咬牙，又重新走了一遍。
“再来。”
第二遍，第三遍……一遍又一遍。
有人在队伍后头小声嘀咕：“走个队而已，真当咱们是新兵蛋子了？”
白缨抬眼看过去。
“你，出列。”
那人脸色一僵，梗着脖子说道：“我没犯错。”
“你说得对。”白缨点头。
“所以你多走十遍，给所有人看看，什么叫不犯错。”
那人不敢再吭声。
等他十遍都走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天空的中间。
前头犯错的人已经腿脚发软，后面看着的人却站得比最开始认真了许多。
一操结束，整座校场没人再敢错一步。
一旁的叶青禾抬头看了看墙壁上那三条军令，目光停在第二条上。
【抢掠百姓一草一木者，斩。】
【叮！达成成就“四百铁军·初成建制”，奖励签到值10点。】
【当前签到值：261。】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青很抬手摸了摸下巴，咦，这样都可以有奖励。
不过……
她从袖中拿出宋明刚送来的粮账，营地里的粮食，已经见底了，她必须在兵能见血之前找到足够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