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午后。
白缨站在排涝沟出口的哨位上看向北面。
曹猛从下面爬上来，手里提着个水囊。
“白缨，这都过午了，是不是该派人去……”
“嘘……”白缨举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打断了曹猛要说下去的话。
曹猛立刻闭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的芦苇深处，过了几息之后，最外层的几根芦苇杆晃了一晃紧接着，就被人拔开了。
叶青禾第一个走出来。
王大山、小石和小季紧随其后。
再往后面，是四个面生的男人，人人都背着一个小包袱，腰间带刀，眉眼间尽是疲惫。
白缨跳下岩石，大步走了过去。
“你迟到了半天。”她看着叶青禾说道，嘴上不满，眼神里却充满了担忧了。
“路上多捡了四个人。”叶青禾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宋明四人。
白缨顺着看过去，打量了一番，什么也没说。
“走吧，先去吃饭。”她说。
叶青禾点头，跟着白缨朝着营地的方向走。
快走到旧渔棚的时候，她看到了渔棚的东面多了一排新的棚子。
竹子为承重架，盯上铺着厚实的茅草，一共六间整整齐齐地排着，旁边还堆放着一堆碎石和竹料。
“什么时候搭的？”
“你走后的第二天。”白缨答道。
“原来就三个又破又旧的渔棚，也住不下这么多人，大伙儿夜都睡的露天。我便让曹猛带人去南面砍竹子、割茅草，两天就搭完了。”
叶青禾随便走进一间棚子，棚不高，但看着还算结实。地面上先铺了一层碎石，再垫上一层干草。
白缨站在棚外继续说：“等排涝沟通水，再沿着棚子挖一圈浅沟，接进主沟，这样下雨的时候，水不会往棚里灌。”
曹猛站在门口，手背上还扎着没挑干净的竹刺。
他挠了挠头。
“就是茅草还是薄了点，等明天我再带人补一层。”
“已经够用了。”叶青禾看向他，“辛苦你了。”
曹猛咧开嘴笑，摆了摆手：“害，不辛苦，总不能让兄弟们都睡在泥地里。”
叶青禾走出棚外，重新打量了整个四周。
就离开了两天多的时间，这里仿佛又多了几分生机。
“粟种播下了没有？”叶青禾问。
“种下去了。”白缨说道，“方一舟带人干活的效率很高。”
叶青禾没有休息太久，吃完饭，下午就直接去了洼地处。
高处的粟米地已经播种了下去，地垄修得笔直，地面平整，因为刚播种下去的缘故，地面上还带着湿润的暗色。
方一舟蹲在低头，看见叶青禾，连忙站了起来。
“土墒正好。按照现在的天气，估计小半个月就能冒头了。”
“水跟得上吗？”
“这两天都有些小雨，暂时不用浇灌。但如果连着三五个晴天的话，就得人工从河边打水或者从排涝沟引水了。”
叶青禾看向排涝沟：“排涝沟这两天就能通水吗？通水之后要先灌荸荠塘。”
方一舟点点头：“荸荠塘已经蓄了半池子的水了，就等着种球了。”
叶青禾也点了点头，现在她回来了，也是要开始想办法找种球了。虽然临走之前写了信让疤六带回去，但是也不敢肯定荒村那边就能找到。
不过好在，粟种和豆种都是按计划进行的，这让她放松了不少。
——
傍晚，大渔棚里，宋明端着一碗糙米粥吃得飞快。
他几乎都没有怎么嚼，几口下去，碗就空了一半。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觉得自己的胃里有了足够的热气，这才缓了下来。
叶青禾拉过一张木头拼成的矮凳在他的对面坐下。
“你们之前在旧猎道中段的位置是不是留下了一个旧营地？”
“是。”宋明咽下嘴里的粥回答。
“我们第一批人从沙河集出发之前，钟将军还派了一只先遣队沿着旧猎道南下，提前在中段处设个临时的中转点。旧猎道那个就是其中其中之一。”
叶青禾心里了然了，她也又放心了许多。
“先遣队一共设了几个中转点？你知道吗？”
“三个。”宋明伸出三个手指。
“旧猎道中段一个，渡口北面五里一个，还有一个在旧猎道与河岸的交汇处。”
“渡口北面五里的那个还在吗？”
“还在。我们路过的时候还用过。”
叶青禾默默地将这些位置记在了心里，这些课都是现成的中转点，既能补作暗哨，也能成为紧急撤退时的落脚处。
“还有一件事。”宋明想了想继续说道。
“先遣队在设置三个中转点的时候，当时碰上了点情况。”
“什么情况？”
“他们在旧猎道和河岸交汇处，发现了新鲜马蹄印。”
宋明看着叶青禾。
“但很意外，那不是北狄人的。”
叶青禾的目光一凝。
不是北狄人的？
“确定是汉人的马？”
“对。”宋明点头。
“蹄铁的弧度和钉孔，都是汉制的。而且不止一匹，至少三四匹。”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先遣队没敢深查。设完中转点就撤了，只是把位置和蹄印方向记了下来，回去告诉了将军。”
叶青禾没在说话，因为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还会有谁会出现在那里。
——
入夜，叶青禾回到她和白缨所在的那个小渔棚里。
白缨坐在里面，看见她走了进来，便伸手将蜡烛往叶青禾的方向推近了些。
“说说，这些天的发现了什么。”
叶青禾坐下，将这两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宋明的身份，钟敬的兵分五股，北狄骑兵正在北上增援，以及六人联络小队失联，旧猎道上营地的来历，和那几枚来历不明且不该出现在哪里的马蹄印。
“那六个人的出发的方向是东南。”叶青禾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沙河集往东南，如果排除掉我们不知道的，那么能藏人、能补水，又能接上南面联络点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荒村。”白缨皱着眉头接道。
“对。”叶青禾的声音此时沉了下来。
“那六个人，如果他们已经被截杀，那么北狄便会顺着痕迹摸向了荒村。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也会把跟在后面的尾巴带过去。”
“啪。”
蜡烛在此时恰到好处地烧响了一声。
“你准备怎么做？”白缨问。
叶青禾起身走到角落，取出渡口简图在桌上铺开，拿起木炭条，将宋明提到的三个中转点补上。
随后是发现马蹄印的位置，连着一道虚线从东南方向延伸出去，最后落在荒村。
做完这些，她又在简图上方画出一道箭头，箭头从沙河集继续往北。
“我觉得可以先做三件事。”
“第一，肯定是先要给荒村报信。让阿狗和沈渡立刻查预警点和旧猎道东南段。人走过的痕迹、马蹄印、新断的树枝、被踩塌的土，一处都不能漏。村里也要开始全部戒备，老人和粮食先往备用撤离点转移。”
白缨点头。
“第二。”叶青禾继续说道。
“让宋明他们休整两天。这两天一边养伤，一边重新规划回程路线。两天后从新的安全线北返，把渡口的情况带给钟敬。”
“至于新的路线要怎么走，让宋明他们一起定，他们比我们更清楚。”
“第三。”叶青禾的手落在排涝沟的位置。
“沟一通水，先灌荸荠塘，开荒和种粮都不能停。”
白缨起身，手指压住那个朝北的箭头。
“假设钟敬正在往北走，而你往南扎根，那你们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叶青禾看了片刻：“所以，我更要在这里站稳，把这里发展成一个齐备的中转点和哨点。”
只有这样，钟敬才有可能有退路，而荒村的存活性也会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