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还是决定，在曹猛和疤六回来前，亲自去探一探情况。
院子里，四匹马已经备好。白缨俯身检查鞍带，王大山和赵四各牵着一匹马。
四个人，四匹马，轻装，不带辎重。
沈渡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昏黄的火光被风吹得左右乱晃。
“荒村就交给你和方一舟了。”
叶青禾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炼钢的进度，你盯着。春收让周大伯管。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有大事就先压下，等我回来再说。”
沈渡提高手里的灯，照见她冷静的脸。
“叶姑娘，路上小心。”
“你也是。”叶青禾勒住缰绳。
叶青禾不再多说，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夜色，白缨三人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从荒村往北，走的是山间小路，王大山在最前面带路。这一带的沟沟坎坎，他闭着眼都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天色渐亮，路边却越来越空。
荒村以北十五里，他们看见了第一座废村。
村子不大，总共只有十几户人家，土墙还立着，门板却全被砸开，有一扇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叶青禾放慢马速，从村中穿过。
院子里散落着踩烂的竹筐和碎陶片，灶膛里的灰早已受潮结块，水缸见了底，缸壁裂着几道白口，还有一只破布鞋落在门槛边，只剩半截鞋底。
“这里的人呢？”白缨问道。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人到底怎么呢。
“逃了。”
王大山看着地上凌乱的脚印痕迹：“北狄一来，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四个人继续沉默地往北，官道旁边开始出现逃难的人，三三两两，拖家带口。
他们背着破铺盖，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南挪。听见马蹄声，有几个人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躲进路边的沟里。
叶青禾勒住马，停在一个老人面前，老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把泡软的树皮一点点塞进孩子嘴里。
“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吗？”叶青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些。
老人哆嗦了一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是……是。”
“北边怎么样了？”
“打起来了。”
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渡口打起来了。狄人的骑兵到处跑，见人就追，见村就烧。我们不敢走大路，绕了两天才逃出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起来的？”
“三四天前。”
老人抬起发抖的手，指向西北：“最先没的是北边哨所。后来那些狄人没走官道，全顺着山梁往西，黑压压一大片，都是马。”
“有人说，他们要抄渡口的后路。”
说到这里，老人说到完了，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希望着眼前这几个人不是坏人。
叶青禾看向白缨，白缨也看向她，她们彼此都明白。
对上了。
北狄没有强攻正面，而是在绕后封路。
“渡口还在吗？”叶青禾继续问道。
“不知道。”老人摇了摇头。
“我们逃的时候还在。可昨天听到有人说，狄人的骑兵已经到了渡口西边。”
叶青禾从马背上的小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扔进了老人的怀里。
“你们往南走，别回头。”
老人慌忙接住干粮，抱着孩子连连点头。
叶青禾拨转马头。
“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
次日傍晚，渡口以西十里。
叶青禾四人伏在一座无名山头的灌木后。
这里是王大山选的观察点，往下望，渡口西面的开阔地几乎一览无余。
叶青禾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拨开眼前的枯枝。
渡口还在。
那座依水而建的小城立在余晖里，城墙上布满箭痕。城楼最高处，钟敬的“钟”字大旗仍在风中翻卷。
可渡口西侧三里外，已经换了一片天地。
营帐连成大片，几乎压住了整片荒地。马群在营地之间走动，嘶鸣声顺着风传到山顶，一道道炊烟升起，又被晚风吹散。
王大山掐下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点了几下。
“只看这些帐篷，怎么也得有两千骑了。”
他盯着远处仍在进出的马队，又补了一句：“可能还不止。”
白缨眯起眼，目光顺着敌营边缘缓缓移动。
“西面、南面，全是他们的人。”
她用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渡口被围在里面了。”
赵四看了半天，还是没明白：“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攻城？”
“因为不急。”白缨说道。
“他们在封钟敬的路，等城里粮尽了，钟敬自然会自己冲出来。”
叶青禾没说话，她一直在看远处的地形。
渡口的东面，有一片平原，平得连能藏人的沟壑都找不出几条。
“他没有退路了。”叶青禾开口。
白缨自然也看到了那片平原。
“如果钟敬要撤，东面是唯一没被堵死的口子。”
她停了一下。
“可步兵一旦上了平原，跑不过战马。北狄不是忘了围东面，是故意把东面留给他。”
这看似生门的退路，真走过去，其实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屠宰场。
这是北狄人的围猎场。
叶青禾看着城墙上依然飘扬的大旗，依稀还能看见巡逻的兵卒。人数不多，却没人弃守。
钟敬还在撑着。
“走。”
叶青禾撑起身体，拍掉袖口的泥土：“北狄的游骑散得很远，再待下去，容易被咬住。”
四人借着灌木遮挡，迅速退下山坡，走到半山腰时，叶青禾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守着。”白缨低声说。
“嗯。”
“会不会是在等援军？”白缨文问道。
“可能吧。”
白缨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可他没有援军。”
她望了一眼北面的山脊：“就我们这点人，全填进去，也撞不开两千骑兵的阵。”
“谁说我们要撞？”
叶青禾攥住缰绳，一脚踩上马镫。
“我们不是援军。”她翻身坐稳。
“我们是接应。”
第三天正午，回程的第三处歇脚点，是一座立在路边的，塌了半边的破茶棚。
周德全牵着一匹直喘粗气的马，正在棚下等着，看见叶青禾他们，他立刻迎了上来。
“叶姑娘！”
周德全从怀里取出两封信：“沈先生和方管事让我加急送来的。”
叶青禾接过信，先拆开沈渡那封。
字迹工整冷硬。
【第二炉已出，色泽优于前炉。韩五改法：鼓风延半刻，缓搅。成钢更韧。余铁仅支十日，需寻新矿，或启常丰仓废铁回炉。】
看到“成钢更韧”四个字，叶青禾的内心兴奋了一下。
韩五把火候试出来了。
延长鼓风，放缓搅动。他们不懂参数，却靠着一炉又一炉的经验，摸到了更合适的法子。
只要工艺稳定下来，第一炉就不再是偶然，往后，他们会有更多的钢，更多的刀、茅和箭。
叶青禾收起信，又拆开第二封。
方一舟的信也是报喜的。
【春收提前三日。天晴，麦熟极快。周大伯报，五日内可全面开镰，首批产量较去岁增两成。豆田灌浆极佳，七八日后可收。】
叶青禾将两封信叠在一起，缓缓吐出一口气。
北面的渡口已经被压进死局，可她的身后，麦子快熟了，第二炉钢也成了。
粮有了，钢也有了，她现在缺的，只是时间。
——
第四天傍晚，荒村。
沈渡站在村口那棵枯树下，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马蹄声由远及近。
叶青禾勒马停在树下，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阿狗。
“回来了。”沈渡说。
“回来了。”叶青禾一边回应一边走向自己的屋子。
进屋后，她一把推开桌上的杂物，将地图铺平，拿茶碗压住四角。
“情况如何？”沈渡跟了进来。
“北狄至少有两千的骑兵，营地就扎在渡口的西侧”
叶青禾的手指从西向南划过：“西面到南面，全被封死。像一把拉开的弓，钟敬就在弓弦里面。”
“他还在城里？”
“嗯。还在守着。”
沈渡的视线落到地图东面：“这里没有围？”
“没有。”叶青禾点了点东面的平原。
“所以，这里才是最危险的。”
“东面一马平川，钟敬若是从这里撤退，步兵就是骑兵的活靶子。北狄故意留着不围，是等他自己走进屠场。”
沈渡看了一会儿地图。
“这么看，他没有退路了。”
“有。”
叶青禾的指尖移到渡口南侧，点在山林与平地相接的位置。
“这里。”
“南面的包围最薄。只要有人撕开一个口子，把钟敬的人接进山里，他就能活。”
沈渡看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眉头越皱越紧。
“你打算怎么做？”
叶青禾收回手，拿起桌上的茶杯，里面的水是冷的。她一口喝下去，强行把自己心里的燥意给压了下去。
“先让曹猛和疤六把消息送进城。”
“北狄有多少人，营地怎么扎，东面为什么不能走，全告诉钟敬。然后，看他怎么选。”
沈渡抬起眼，看着她。
“如果他信你，选择往南，”他手指落在地图上，点了点北狄营地。
“两千骑兵就在城外。如果真的打起来，局势不会按你画的线走。”
“若攻势太猛，钟敬撑不到接应的位置，怎么办？”
叶青禾抬眼迎上沈渡的目光。
“那就让他撑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