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沉进山坳。
营地的角落，白缨坐在一块石头上磨刀。刀鞘边缘早磨得起了毛，刀刃却雪亮。
“将军。”
陈三河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递过水囊。
他是白缨亡夫的旧部，也是跟她最久的人。
“今天那个端着棍子，手好发抖的小子，将军好像挺在意的？”
白缨没抬头。
磨石一下下推过刀锋，声音又细又沉。
“没在意。”她说，“就是想起他了。”
陈三河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才道：“将军，弟兄们跟着你，不是图能走多远。是跟着你，心里踏实。”
白缨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踏实能当饭吃？”
“能。”陈三河答得很干脆。
“这两个月，咱们过了多少村子？有粮有地的，哪个不是把门捂得死死的？我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将领也不少，能打的有，能让底下人吃饱的，你是头一个。”
白缨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磨刀，只是手上的力道，慢了些。
许久，她才开口。
“他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跟着能让你活下的人。”
她抬起头，望向荒村的方向。
“我一直在找这个人。”
陈三河没有接话。
他知道，将军找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能打胜仗的人，她更要为他们找一条活路。
——
次日上午，常丰仓后院。
周德全快步进门，额头上全是汗。
“叶姑娘，那个送柴的老太太又来了。”
叶青禾正翻着账册，笔尖停在半空。
“今天？”
“对，还是东门茶摊。她推着柴车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几眼。”周德全压低声音，“这回我让人远远跟着。”
“她去了哪里？”
“没进镇子，出了东门就一路往北。跟了五里地，进了北山坳的一个村子。”周德全顿了顿。
“盯梢的人守在外头两个时辰，也没见她出来。”
“够了。”叶青禾合上账册。
“别跟太紧。蛇没露头，别急着惊它。记住地方就行。”
北山坳……再往北，就是北狄控制的地界。
“那个村里有多少户？”
“二十来户。”
“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外人来。”叶青禾转身，声音平静。
“做得干净一些，别留尾巴。”
“明白。”
——
入夜。
荒村里的白缨营地。
白缨叫来孙六。
孙六身量不高，脚步却轻，是队里最擅长摸哨的人。
“今晚，你去荒村的粮仓走一趟。”
孙六一怔。
“将军，那是叶姑娘的地方。”
“我知道。”白缨看着他。
“我只是让你看一眼，她的哨，能不能拦住你。”
孙六抱拳：“明白。”
他换下旧袄，收紧衣襟与绑腿，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地。
粮仓在村东。
孙六没有走大路，贴着沟渠往前，专挑暗处落脚。每走一步，他都先用脚尖试泥，避开会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枯枝。
离粮仓还有五十步的时候，他的脚踝忽然一紧。
“叮铃……”
铃声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已经足够刺耳。
下一瞬，他的左、右、前方同时亮起火把。
三个暗哨从阴影里现身，手里长矛斜指，封住了孙六前后去路。
孙六心里一沉，刚要后撤。
“笃！”一声闷响。
弩箭钉进他脚跟前的泥地，箭尾还在轻颤。
只差一寸就射中他了。
这是警告。
绊索示警，火把合围，弩箭封退，五十步内，三道防线。
孙六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看明白了。
再往前，未必有路。往后，也未必走得掉。
孙六被带到叶青禾面前时，院里只点了一盏小灯。
叶青禾坐在石桌旁，指间转着一支没射出的弩箭。
孙六站着，没有开口。
叶青禾抬眼看他。
“白缨让你来的？”
孙六咬沉默不答。
叶青禾也不恼。
她把弩箭放在桌上，指节轻轻一敲。
“回去告诉她，下次要来，提前说一声。”她顿了顿。
“省得我浪费弩箭。”
院中几个暗哨收起兵器，给孙六让出一条路。
孙六看了眼桌上的弩箭，抱拳转身。
叶青禾没有留人。
白缨既然要试，她便让白缨亲眼看清荒村的规矩。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
缨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泛青的豆苗。
叶青禾从村里走来，在她三步外停下。
两人对视片刻。
“你的人昨晚抓了我的兵。”白缨先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
“你的人先摸了我的粮仓。”叶青禾平静地回话。
白缨唇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你的哨布得不错，三道封锁，反应很快。”
“你的人也不差。”叶青禾看着她，“摸到五十步才碰到绊索。换个外行，半路就该被人看见了。”
风从麦田间穿过去。
白缨没有再提孙六，叶青禾也没有追问夜探是谁下的令。
该看的，她们都看清了。
白缨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
“今晚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叶青禾点头。
“你来就是。”
傍晚，赵四满身尘土回到了荒村。
他之前是去跟踪那个假流民的。
“姑娘，那人没去刘麻子的地盘，而是去了永宁镇。”
“那你知道他是谁的人了吗？”叶青禾问道。
赵四喝了一口水，继续答道。
“进镇后，他绕了几条街，避着人走，最后从后巷进了一家客栈。那家客栈，刘全长租了一间房，看样子，应该是赵守义的人。”
叶青禾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假流民，是赵守义的人。
那既然如此，他到底在看什么？
荒村的防卫？还是她手里到底有多少人？
叶青禾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永宁镇，北山坳，更北边，是北狄的地界。
她的手指先落在永宁镇，又移到北山坳，最后停在那条模糊的北境线上。
假流民、送柴老妇、带有北狄记号的兽皮。
几条原本散开的线，正一点点朝荒村收拢，她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青禾回头，看见白缨大步而来。
叶青禾收回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晚，有些底牌，该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