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血色纹路顺着祭坛石台的缝隙蜿蜒铺展，猩红光芒一点点爬满整座高台。
献祭禁制一经启动，便再难中途强行关停。
一旦沧澜身死，或是心神被击溃，蓄存在阵法之内的魔晶力量便会瞬间炸开，整座孤岛、周遭千里海域，都会被魔祸吞噬，无数近海百姓将难逃浩劫。
沧澜立在血色光纹中央，一身墨色道袍被阵光映得通红，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偏执。
他身后残存的十数名玄阴修士，神色各异，一部分人狂热追随首领，也有几人面色发白，望向地面累累白骨，心底生出动摇。
“我已经没有退路。”沧澜声音嘶哑，海风卷动他散乱的发丝，“正道容不下我们，残魂已然覆灭，唯有借魔晶之力，方能挣开世间给我们套下的枷锁。”
阿因怀抱昏迷的小白狐，肩头魔毒还在经脉之内隐隐窜动，识海两处记忆空洞交替传来钝重的痛感。
渊底玄冰魔帅那一缕冰冷的意识，依旧如附骨之疽，悬在神魂边缘。
她没有贸然催动攻势。
此刻动手，便是逼对方玉石俱焚。
云逍横剑护在阿因身侧，剑锋微微震颤，却也不敢贸然突进。
目光扫过祭坛蔓延的血色祭纹，又看向悬浮高台中央流转幽蓝寒光的魔晶。
魔晶表面，无数黑色魔霭翻卷，晶石内部，万千被囚禁的残魂投影若隐若现，悲戚的哀鸣顺着阵法向外扩散。
其中一缕极其微弱的光点，正与阿因怀中昏迷的小白狐遥遥共振，那便是妲己遗落在魔晶之中的另一丝残念。
“枷锁从不是靠毁灭世间来挣脱。”阿因的声音穿过阵阵魔风，清晰传入祭坛之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玄阴宗万千弟子，有被逼入邪途的可怜人，可你们手上沾染的无辜血债同样真实。你想要挣脱不公，却把更多人推入地狱，这不过是换了一副新的枷锁困住自己。”
她指尖轻抬，因果弦缓缓舒展。
这一次琴声不攻肉身，也不直刺沧澜的心魂。
无形琴韵如水波般漫过整座祭坛，落入阵法之内，去触碰那些被魔晶囚禁、千百年来不得解脱的亡者残魂。
万千破碎的虚影在祭坛四周浮现。
有被掳来献祭的海边渔户，有千年前战死的修士，有孩童，有老叟。
他们被困在魔晶之内，日夜承受魔气的磋磨，哭嚎不休。
琴声化作温柔的慰藉，安抚躁动疯狂的执念。
一部分狂暴的残念，在琴音之中渐渐平息下来，不再嘶吼，露出受尽苦难之后疲惫的本相。
高台之上，几名本就心存动摇的玄阴修士，望着四周浮现的无数亡魂幻影，浑身剧烈颤抖。
他们过往亲手参与献祭，此刻直面死者的悲戚，再也撑不住心中的信念，哐当丢下手中法器，踉跄后退，离开了血色祭纹覆盖的范围。
追随沧澜的人，越来越少。
沧澜见状，眼角抽动，心底的执念却没有半分松动。
“口舌之言，改变不了已成定局的命运！”
他大手一压，血色纹路光芒暴涨，献祭阵法的力量再度攀升。
魔晶受到血祭牵引，冰寒魔力疯狂向外喷涌，岛屿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碎石不断从空中坠落。
“既然我求不得生路，那就让这世间，一同陪玄阴宗殉葬！”
沧澜周身魔气轰然爆发，打算以自身精血彻底引燃整套禁制。
千钧一发之际，阿因心神骤定。
硬杀不可取，劝说已经无用。
她唯一的机会，便是用因果弦，介入血色献祭阵法本身的因果脉络。
献祭阵的根基，是以生者血气为引，勾连魔晶毁灭之力。
阵法运转，便存下一道“施祭者与魔晶共生共灭”的因果锁。
若是能改写这一层因果羁绊，便可以切断沧澜与魔晶的同归于尽的纽带。
但介入这种万古邪阵的因果，代价必然沉重。
识海里石壁那句警示再度回响：锚启则忆生，忆生则念陨，求全者，终将失己。
又一段记忆，大概率会就此永久消散。
阿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小白狐，又望向祭坛内万千受苦的残魂。
“总要有人承担代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下定决心。
“云逍，拦住其余死忠，不要伤及阵眼！”
话音落下，阿因盘膝就地坐下。
怀抱白狐，将幼狐稳妥护在臂弯，双手虚合，尽数催动因果琴道。
万千因果之丝，如同潮水涌入血色祭坛的纹路之中。
她不去破坏阵纹，而是顺着血色血丝，寻找沧澜与魔晶之间那一条无形的共生因果线。
神魂瞬间承受巨大的撕扯。
肩头魔毒趁乱大肆肆虐，浑身皮肉泛起一层冰白寒霜。
识海一阵翻涌，又一段属于过往的记忆，如同流沙悄然流走。
那是第二世，某个雪夜，她独对残琴安坐庭院的安静片段。
没有厮杀，没有阴谋，只是独属于她片刻安宁的时光，从此再无法记起。
心底又多出一块空空荡荡的缺口。
可她没有停顿，神魂咬牙继续推进。
找到了。
一道暗红近乎看不见的丝线，牢牢捆绑在沧澜神魂与魔晶核心之间，这便是玉石俱焚的根基。
阿因的因果弦紧紧缠绕上去，不斩断，而是改写羁绊的流向。
将“身死则魔晶爆碎”的契约，扭转成“执念散尽，则献祭自解”。
祭坛上血色光芒剧烈忽明忽暗，整座孤岛地动山摇，狂风卷动漫天黑色尘土。
沧澜只觉得神魂一阵剧痛，他明明还在催动精血引燃禁制，可心底那股同归于尽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脱离掌控。
“你做了什么！！”沧澜厉声嘶吼，疯狂催动魔气，想要重新夺回对阵法的掌控。
同一时刻，云逍剑光飞掠而出，剑光并不嗜杀，只以剑气逼退剩余两三名死忠修士，不让他们上前干扰阿因。
祭坛四周，被琴声安抚的万千残魂，缓缓向沧澜围拢过来。
不是进攻，只是无声地呈现一桩桩血淋淋的过往。
死在他手中的生灵，那些他视而不见的苦难，一一在他眼前铺开。
仇恨、抱负、宗门执念，在无数亡魂无声的注视下，一层层剥落。
沧澜周身暴涨的魔气，开始飞快消退。
他一生被世道所伤，于是把所有苦难尽数转嫁旁人。
可当亲眼看见自己亲手造就的无尽悲剧，支撑他走到如今的那股疯狂信念，终于轰然崩塌。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沧澜踉跄后退一步，手掌无力垂下，再也无力向阵法输送精血。
血色祭纹，失去施祭者执念的供养，刺目的红光一寸一寸黯淡、熄灭。
那悬在所有人头顶，千里海域尽数覆灭的毁灭危机，就此消解。
魔晶外部盘旋的黑色魔霭，失去血祭催动，缓缓收敛。
晶石内部万千躁动的残魂，依旧还被囚禁，却不再处于即将爆碎的狂暴状态。
危机暂时解除。
阿因猛地闷哼一声，一口淡淡的血沫从唇边溢出，神魂耗损巨大，身形摇摇欲坠，几乎坐不稳身子。
接连付出两段记忆的代价，叠加魔毒侵扰，此刻已经接近极限。
就在献祭禁制彻底熄灭的一瞬。
魔晶之内，那一缕属于妲己的残存光点，骤然一亮。
一道微弱半透明的红衣虚影，自魔晶表面缓缓浮现。
不是完整的魂魄，仅仅是千年前留下的一道执念残影。
红衣猎猎，狐纹衣袂翻飞，目光越过祭坛高台，遥遥望向阿因怀中昏迷沉睡的小白狐。
无声的目光，跨越轮回，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