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劳烦娘娘了,”嬴公公连忙开口,“镇北王府的马车就在宫门外候着,老奴安排人送谢小娘子出去就是。”
柳飞燕眼睁睁看着嬴公公牵着谢棠晚的小手走出了未央宫。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珠子叮当响,她缓缓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
轩辕璟拽了拽她的袖子:“母妃,那丫头走了,咱们还喝酒吗?”
柳飞燕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抬手将面前一整桌的酒菜扫落在地。
惊得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都滚出去。”
柳飞燕独自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指尖微微发抖。
皇帝的口谕来得太及时了,如果不是嬴公公多嘴,那就是镇北王府早就在未央宫里安插了眼线。
不管是哪一种,她今晚这一步棋都走错了。
……
翌日清晨,天刚亮,谢棠晚就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跟着嬴公公进了乾元殿的御书房。
晟明帝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便撂下了笔,让左右都退出去,只留了嬴公公一人在门口守着。
“你昨晚说困,朕让人送你出宫。回去之后可有什么异样?”晟明帝开口问,语气温柔。
谢棠晚站在御案前面,没有答话,而是从袖口掏出那块浸了酒的棉帕,双手举过头顶递了上去。
“陛下,淑妃娘娘给棠晚喝的那杯酒,棠晚没咽下去,都倒在这块帕子里了。师父教过棠晚认药味,那果酒里掺了东西,棠晚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普通的果酒。”
晟明帝接过帕子凑到鼻下闻了闻。
他久居深宫,什么手段没见过?那股味道,分明是软筋散掺了安神药。
晟明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将帕子重重砸在案上。
“你师父是谁?”他盯着谢棠晚的眼睛。
“白云观的玉衡子道长。”
谢棠晚坦然对视,“师父说,棠晚身上有外人没有的东西,怕棠晚遭人算计,便教了一些护身的方法。棠晚不认得宫里的娘娘,也不知道淑妃娘娘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棠晚觉得这事应该有必要告诉陛下。”
晟明帝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孩子的眼神十分清澈,说话条理分明,不像是被人教唆的样子。
况且那块帕子,酒里确实有药。
他命赢公公去请太医进来检验那块帕子,太医反复验过后,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这酒确实是软筋散,剂量下得不算重,不至于伤人性命,但足够让一个五岁孩子昏睡三四个时辰不醒。”
晟明帝挥手,让太医退下了,又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
柳飞燕入宫十年,从才人一步步爬到淑妃的位置,平日在他面前温顺知礼,对待宫人也算宽厚。
可如今看来,那些都是做给他看的。她故意迷晕别人家的孩子,还能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想趁人昏睡之时做点见不得光的事。
“传朕旨意,淑妃柳氏,涉嫌谋害朝廷命官之女,即日起禁足未央宫,任何人不得探视。待朕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嬴公公应声去了。
消息传开,后宫还没来得及掀起什么风浪,前朝已经先炸了锅。
禁足淑妃的旨意,虽说是后宫的事,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淑妃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柳如晦?
柳如晦在午门接到消息。
当时他刚下早朝,准备回府用饭,府上管家急匆匆跑来附耳说了几句,他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回府。”他说了两个字便匆匆上轿。
轿子里,柳如晦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脑子里飞速转动。
淑妃下药的事,他事先并不知情,女儿自作主张动手,如今被皇帝抓住了把柄。
可他太了解晟明帝了,那人看着温和,骨子里疑心很重,今日能禁足淑妃,明日就能查到他柳如晦头上。
这些年,他在朝中偷偷培养羽翼的事一旦被翻出来,掉脑袋都是轻的。
轿子在丞相府门口停下,柳如晦下了轿,径直往后院书房走,连夫人喊他用饭都没应。
他关上门,铺开纸写了一封信,折成小条,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道:“去胤亲王府,把这封信亲手交给王爷,不许让第三个人看见。”
心腹揣着信走了。
胤亲王轩辕昭此刻正在府中后园的凉亭里喂鱼。
他接过柳如晦的信扫了几眼。
轩辕昭明白,这是柳如晦在告诉自己事情败露了,想让他出面周旋,替柳家在皇帝跟前说几句好话。
轩辕昭将信纸凑到烛台上烧了。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喂鱼,淡淡道:“回丞相府传话,就说本王最近偶感风寒,不便见客。朝中的事,让柳大人自己看着办吧。”
打发来人走后,轩辕昭放下鱼食钵子,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不见了。
柳如晦这个老东西,这些年跟他在暗地里联手,一个把持朝堂,一个笼络武将,连宫里那位天机阁叛逃出来的绝绝子也是柳如晦牵的线。
如今,淑妃自己捅了篓子,柳如晦想把他拉下水?
他轩辕昭蛰伏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击即中的时机,决不能在事情没有成功之前被拖进去。
他叫来管家,吩咐下去:“从今天起,府上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说本王不在。另外,把西院那几位术士先生先挪到城外的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别让外人瞧见。”
管家心领神会,连忙跑去办了。
此时,绝绝子正在城外一个隐秘的宅院炼丹。
他听完弟子禀报柳如晦被停职查办,淑妃被禁足还有胤亲王闭门谢客并遣散了府中术士的消息后,手中捏着的丹丸被他捏成了粉末。
“废物。”
满堂寂静。
绝绝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冷笑。
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借柳如晦和轩辕昭的手一步步布局,本来想在合适的时机助轩辕昭谋权篡位,再从中谋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怂,事还没闹大,就先当了缩头乌龟。
“朝廷的走狗靠不住,那就本座自己来。”绝绝子转身吩咐弟子,“去查清楚谢棠晚那个丫头的行踪,全部记下来报给本座。”
弟子领命退下。
绝绝子重新坐在丹炉前,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谢棠晚身上那份天生的本源之气。只要把她弄到手,囚禁在阵中养个三年五载,他就能突破天机阁历代祖师都没能突破的通天境。
至于轩辕昭和柳如晦,等大功告成那天,他要他们跪着来求他。
乾元殿那边,晟明帝一天之内连下了三道旨意。
除了禁足淑妃之外,又命令刑部与大理寺联合清查丞相府,柳如晦停职在家。
第三道旨意,则由嬴公公亲自去了镇北王府宣旨。
谢棠晚跪在镇北王府正厅听嬴公公宣旨,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啃完的桂花糕。
嬴公公念到“封为福安郡主,赐金印玉册”的时候,旁边轩辕拓海轻轻推了她一下,小丫头才慌忙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磕头谢恩。
嬴公公走后,轩辕拓海一把将她捞起来:“行啊小丫头,进宫吃顿饭的工夫就挣了个郡主回来?本王当年打了三年仗才封的王爷。”
谢棠晚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道:“义父,郡主能多吃一块桂花糕不?”
轩辕拓海被她气笑了,转头吩咐厨房多做两盘点心来。
皇帝封谢棠晚做郡主,明面上是嘉奖她举报有功,实际上是在拿她当靶子。
谁敢碰福安郡主,就是在打皇帝的脸。经此一事,朝中那些盯着镇北王府和谢棠晚的人,多少要忌惮几分了。
……
郡主册封的旨意传遍京城,城南苏宅也听到了消息。
苏婉儿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着一张八岁女童的脸。
眉眼端正,嘴角微微上翘,乖巧讨喜,算是江南富商苏老爷义女该有的模样。
可她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
“郡主。”她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心里满是愤懑不甘,“她凭什么?”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袍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苏婉儿从镜子里看见殷无极的影子,猛地转过身,两只眼睛红得吓人:“师父,谢棠晚被封郡主了。皇帝赏了她金印玉册,她五岁就有这些,我呢?
我八岁了,连之前的名字都不能用,出门要装成苏家那个老头的义女,说话要装出江南的口音,这张脸,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她越说声音越大。
殷无极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等她把话吼完了才慢慢开口道:“你吼完了?”
“我没有吼!我……”苏婉儿梗着脖子喘气。
“我问你。”殷无极朝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谢棠晚逃出谢家的时候你几岁?”
苏婉儿嘴唇哆嗦了一下:“七岁。”
“你是姐姐,她是妹妹,她七岁能逃出去,你为什么不能?”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苏婉儿愣在原地,肩膀开始发抖。
“你知道为什么吗?”殷无极凑近她的耳边,“因为谢家所有人都觉得她比你值钱。你身上那点福运稀薄得可怜,他们懒得费力气管你,而她呢,他们恨不得拿铁链子把她拴在床上。所以她逃了,你没有逃。”
苏婉儿咬牙切齿,泪水糊了满脸。
她无法反驳,因为殷无极说的都是实话。
在谢家那几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所有人围着她转从来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妹妹。
她只是沾了谢棠晚的光,家人才赏她几口饭吃。
殷无极直起身:“哭有什么用。谢棠晚被封郡主是天大的好事?她越是站在高处,想踩她的人就越多。你比她有一样强,你躲在暗处,她在明处。”
苏婉儿抬起头,眼神慢慢变了。
“师父,我想对她动手。”
殷无极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抛到苏婉儿脚边的地上,瓶子滚了两圈停住了。
“城南春熙楼三楼靠窗那间雅座,谢棠晚每次跟着长公主出来逛都坐那儿。逢五逢十的日子一定会去,明日正好初十。”
“瓶子里是七步倒,掺进茶水里跟白水一个样,喝了半个时辰后发作,看着像是急病暴毙,查不出半点毒。到时候,镇北王府只会以为是那丫头福运耗尽自己倒霉,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苏婉儿弯腰捡起那只小瓶子。
“可是我进不去春熙楼。那茶楼,是镇北王府名下的产业,跑堂的小二都认得我这张脸,上回跟着苏老头去他们就不让进包间。”
殷无极从怀里又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递给她:“戴上这个,换一身男装,扮成跑堂的混进去。
春熙楼每日午后换班,新来的杂役顶替时规矩最松懈,你趁那个空档溜上三楼,把药下在茶水间最里面的壶子里。那壶是专给三楼雅座送水的,外人不会碰。”
苏婉儿接过面具,放在手心掂了掂。
这面具比她现在脸上那张薄得多,贴上之后不闷气,显然是殷无极早就准备好的。
“师父连茶水间的壶朝哪个方向摆都知道?”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殷无极冷嗤一声:“这世上的事,输就输在不够仔细,赢就赢在够狠,想得够长远。”
“徒儿明白了。”苏婉儿将青瓷瓶和面具都收进怀里。
殷无极转身走了,没留下半点声响。
屋里只剩苏婉儿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把面上那张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镜中顿时浮现出另一张脸。
苏婉儿把面具重新贴回脸上,仔仔细细按平了每一个边角。
镜子里那张乖巧的脸又回来了,眼角之前还泛着红,这会儿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明日初十。”她对着镜中的人说,“春熙楼,三楼。”
春熙楼,三层。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长公主轩辕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剥花生,身旁的谢棠晚抱着一碟糖渍梅子小口小口地啃。
“慢些吃,别噎着了。”轩辕莺拿帕子替她擦嘴角的糖渍,“今天是你封郡主后第一次出门,让你义父知道了,又该念叨你不安分了。”
谢棠晚把梅子核吐在碟子里,眼珠子转了转:“义父念叨归念叨,每次出门不还是让您陪我出来?他嘴上凶,心里巴不得我多走动,好给镇北王府长长脸。”
轩辕莺被她老气横秋的话逗笑了,正要说什么,三楼的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