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
谢棠晚想了想,“我见过北狄来的俘虏,他们排队去修城墙,有个大叔饿得走不动,被士兵打了,旁边那个俘虏就替他挨了一下。挨打的自己还饿着,却把馍馍让给那个走不动的。”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莫愁。“凶的人哪都有,好人也是。莫愁哥哥,你说对不对?”
莫愁沉默了很久。
谢棠晚也不催他回答,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等他想好了再说。
辰时三刻。谢棠晚该去跟董先生读书习字了。
“谢小姐,”莫愁说,“您该走了。”
“哦!”谢棠晚一拍脑门,“先生该等急了。那我走啦,明天给你带枣糕,厨房的赵婶做的枣糕可好吃了,义父一次能吃三块。”
她跑出柴房,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莫愁低头看手上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扭扭歪歪,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
他把帕子解下来,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里原本只放着一份京城防卫图和一把淬毒的短刀。现在多了槐花膏、饴糖和这块帕子。
他走到柴房,靠在堆起的木柴上,闭上眼。
明天她还会来。
他本该利用她的。
她是镇北王的义女,从她嘴里能套出许多外人问不出的消息。
但他刚才几次三番想问她,话到嘴边,对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愁握紧了衣袋里那块帕子。
“我只是在收集敌国的情报。”他对自己说。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井台边,那把野菊已经被风吹散了几片花瓣,莫愁走过去,把剩下的几枝捡起来。
前院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十分清脆。莫愁听了一会儿,拎起斧头接着劈柴。
……
翌日。
洛北尘的马车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口。
没有随从,就一个赶车的老仆,一辆马车,车帘上连个标识都没有挂。
门房差点把他当普通的访客拦在外面,好在管事的眼尖,一眼认出那老仆腰间的宫牌,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轩辕拓海快步迎出来,洛北尘站在前院那棵银杏树下看叶子。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着像哪个书院的穷先生。
可整个大晟朝没人敢真把他当穷先生。
他可是三朝帝师,先帝驾崩前把晟明帝托付到他手上,朝中多少一品大员见了他都得鞠躬行礼。
“洛先生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轩辕拓海拱手。
洛北尘转过身,笑了笑。“临时起意,过来讨杯茶喝。王爷别嫌我唐突了。”
轩辕拓海心里门儿清。
这位帝师一年到头不会出几次门,上次出门还是半年前进宫面圣。今天跑到镇北王府来讨茶吃,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茶摆在花厅,轩辕拓海亲自斟茶。
洛北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窗外。
正对着后院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
“听说王爷收了个义女?”洛北尘问得随意。
轩辕拓海一愣。果然是冲着棠晚来的。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街上捡的,见她可怜就收养了。”
“街上捡的?”洛北尘放下茶盏,“我怎么听说,这孩子来路不简单。前些日子,宫里有了传言,说她走到哪哪就有好事,连御花园那棵枯了三年的梅树,她路过那天就发了新芽。”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这传言他也听说过,但一直压着不让往外传。
没想到,还是传进了洛北尘的耳朵里。
“孩子年纪小,有些机缘巧合罢了。”
洛北尘笑了笑,没继续往下说。
又喝了两口茶,忽然站起来。
“王爷既然收了个义女,想必是请了先生在教她的。正好我今日得空,去看看孩子习字如何?”
轩辕拓海知道拦不住,这位帝师想见的人还没有见不着的。
他起身带路,心里琢磨着洛北尘打的什么主意。
谢棠晚这会儿正跟着府里的董夫子习《千字文》。她背得快,认字也快,董夫子教得很高兴,正让她临摹字帖。
洛北尘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五岁的小丫头,握着笔的手还没长开,但下笔特别稳。
写的是个“德”字,她一笔一划,没有半点犹豫。
写完一张,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正好撞上窗外的目光。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您是来看我写字的吗?”
董夫子回头看见洛北尘,手里的戒尺差点掉地上,慌忙起身行礼。
洛北尘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谢棠晚从椅子上爬下来,仰着脑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她不认生,但也知道这人跟普通的来客不一样。
普通人看她写字,不会用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她前世见的多了。
“你叫谢棠晚?”洛北尘在她对面坐下来。
“嗯。”谢棠晚点点头,“您贵姓?”
“姓洛。你叫我洛先生就行。”
谢棠晚想了想。“洛先生,您不是来看我写字的吧?您眼睛里写着,您有事要问我。”
洛北尘挑眉。
他看第一眼就知道,这丫头那不全是依赖福运。这份观察力,不是天分两个字能解释的。
“那你说说,我想问你什么?”
谢棠晚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您想问我,我是不是真的能让人走好运。”
洛北尘笑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谢棠晚把桌上的字帖收拾整齐,又坐回椅子上,两条腿晃晃悠悠。
“我跟街上卖豆腐的大婶说您今儿生意肯定好,她那天豆腐确实卖得快。可那是因为她做的豆腐本来就好吃,我不过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赶巧了。”
她看着洛北尘。
“要是那人心思不好,我再说什么也不管用。比方说小偷,我怎么夸他也不会有好事找上他。”
洛北尘脸上的笑收了收。
这番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已经不是机灵能形容的了。
她说得一针见血。
福运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顺着善念引出来的。
这孩子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你今年五岁,”洛北尘说,“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
谢棠晚低下头晃了晃脚丫。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以前在街上走,看到有些人一整天都不顺,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捡到钱了。
后来我发现,捡到钱的那个老头儿,每天都会喂路边的野猫。不顺的那个人,总爱踢地上的小石子儿。”
她抬起眼。“我猜,老天爷是看人下菜碟的。”
洛北尘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来对了。
他教了三十年的书,门生遍布朝堂,但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在这个年纪就有这种通透。
那些孩子学的是经史子集和治世之道,但谢棠晚身上这种通透,是他想教都教不来的。
“谢棠晚,”洛北尘往前倾了倾身,“我收你为学生,你愿不愿意?”
谢棠晚眨眨眼。
“您是帝师,教皇帝的那种先生。我一个小丫头,学您那些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洛北尘说,“我来教你,只是觉得你不该被埋没。帝王之术,人心算计,你能懂多少懂多少,懂了之后用不用在于你。”
谢棠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前世被关在谢家那个祠堂的日子,没人教她任何东西,所有人都只是来榨取她身上的福运。
这一世她逃出来,以为自己只需要躲得远远的就行。可这位洛先生告诉她,她可以知道这世间的规则是什么,然后自己做选择。
“好。”谢棠晚伸出手,“那学生给先生敬茶。”
她够不着桌上的茶壶,洛北尘替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谢棠晚双手捧着,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洛北尘接过来喝了一口。
窗外的轩辕拓海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洛北尘的学生,往后在朝中等于多了一层护身符,这是好事。
可帝师亲自上门收徒,这事儿不出半日就能传遍京城。
他想的没错。
消息传进东宫,太子轩辕瑾还在练字。
“你说什么?”他手中那支笔顿住,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出一团黑。
来报信的太监缩着脖子又重复了一遍:“殿下,洛先生今日去了镇北王府,收了个五岁的小丫头做学生。就是那位据说有大福运的谢棠晚。”
轩辕瑾缓缓放下笔。
他盯着宣纸上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洛北尘。
他求了三年的人,亲自备了拜师礼去洛府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的人。
他写了厚厚一摞策论送过去,连句评语都没等回来。
转头却收了一个五岁的丫头。
“镇北王那个义女?”轩辕瑾的声音冷冷的。“她凭什么?”
没人敢答。
轩辕瑾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了两圈。
他十六岁,已经做了八年的太子。
这八年,他瞧着父皇对几个弟弟越来越亲近,自己的东宫越来越冷清,他那位堂叔胤亲王轩辕昭在他耳边发出警告。
他原本不信。
他告诉自己,父皇只是政务繁忙,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可今年开春的时候,父皇当着群臣的面夸三弟的骑射,夸完转头对他说了句“瑾儿也得用用功”。
轻飘飘一句话,殿上文武百官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需要帮手。
能让父皇看见他看重他的好东西。
镇北王手里的兵权是一样,朝中清流的支持是一样。
而谢棠晚身上那个福运,他能拿来做什么暂且不论,至少不能让其他人得到。
“备马,”轩辕瑾说,“去胤亲王府。”
掌事太监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个时辰……”
“我说备马。”
太监不敢再劝,退出去安排了。
轩辕瑾把那张洇了墨的宣纸拿起来,缓缓揉成一团。
他用力攥了攥,丢进脚边的火盆里。
他想起洛北尘三年前对他说的那句回绝话:“太子殿下心不静,学了也是白学。”
心不静。
他心怎么静?他站在这个位置上,前是万丈深渊,后有虎狼环伺,父皇看他的眼神一日冷过一日,他不争就是等死。
可洛北尘觉得他心不静,所以他活该被晾在东宫三年,看着一个街头捡来的丫头轻轻松松拜进师门?
“谢棠晚。”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五岁,拥有大福运,如今是洛北尘的学生。
有意思。
……
洛北尘讲课的地方不在镇北王府,而在他自己城东的一座小院。
三间瓦房,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谢棠晚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堂堂帝师住得比镇北王府的管事还要朴素。
“坐。”洛北尘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桌上没有书,没有笔墨,只摆了一碟桂花糕。
谢棠晚爬上去坐好,两条腿悬在半空。她看了看那碟桂花糕,没动。
“先生,今天学什么?”
洛北尘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吃饱了好动脑子。”
谢棠晚拿了块糕小口咬着。
洛北尘等她吃完,才开口说话。
“我这第一课,不讲经书,不讲策论。先让你看几个人。”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每张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段话,都是些平常不过的事。
谁跟谁说了什么话,谁做了什么选择,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第一张纸上写着:城南孙家,老爷得了急病,三个儿子都在床前伺候。
大儿子每日端汤送药,逢人便哭,说要卖祖宅给父亲请名医。
二儿子不声不响,每天去城外山上采草药,回来自己熬。
三儿子去庙里给父亲求了签,回来跟父亲说菩萨保佑,病很快就好。
三个月后孙老爷病愈,把家业交给了二儿子。
“棠晚,”洛北尘把纸递给她,“你说说,三个儿子里,谁是真的孝顺?”
谢棠晚接过纸,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放回桌上。
“大儿子不是真孝顺。他嘴上说卖祖宅请名医,可那祖宅是孙家祖上传下来的,真要卖哪那么容易。
他在外面哭着说,是想让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孝顺,好给自己挣名声。他爹要是真听了他的把宅子卖了,他第一个不答应。”
洛北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继续说。”
“二儿子是真心的。他不说,只做,去城外采药来回两个时辰,山路不好走,一天一趟连着三个月,不吭声。
这样的人不图别人夸他,图的是他爹能好。孙老爷能活过来,他的药大多半是起作用的。三儿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