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城区边界的时候,马玉芬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后脑勺靠在车窗上太久,玻璃的震动把她的头皮磨麻了。
她睁开眼,看见窗外已经从海边的公路变成了高架桥两侧的隔音墙。
灰色的墙面上贴着广告,广告上写着某个楼盘的名字,字体很大,红底白字,像在冲每一个路过的人喊。
她揉了一下脖子,脖子发出了一声脆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马玉芬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赵树发的。
到了说一声。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还没到。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左侧照进来,照在她的膝盖上,裤子上的灰色因为阳光变成了一种偏暖的浅灰。
她盯着自己膝盖上的那块光斑看了几秒。
然后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个弯,变成了一个计划。
计划很简单。
她想验证一件事。
她重新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找到了恋综导演的号码。
那个号码是录制前导演助理统一发在群里的,导演的私人号,后缀带了一个括号写着紧急联系。
她按下了拨出键。
嘟了两声,接通了。
导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车上。
“马玉芬?”
“导演您好。”
她把声音调得比平时高了半度,语速放慢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
“我想跟您说,这次节目做得真的特别好,谢谢您给了我这个机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导演笑了一声,那种客气的笑。
“客气了,你在节目里表现得很好。”
“哪有,全靠您引导得好。”
马玉芬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
这种话她以前在职场里说过无数遍,说话时嘴角会习惯性上扬,声带微紧,语调也自动调整得温和顺从。
肌肉记忆。
哪怕她已经在恋综里待了十几天,哪怕她刚在台上说了“不讨好任何人”,这套肌肉记忆依然完好无损。
就像骑自行车,摔了一百次也不会忘记怎么蹬。
“回去注意休息,回头有活动再联系。”
“好的导演,您也注意身体。”
电话挂了。
马玉芬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上。
她等着。
三秒。
五秒。
八秒。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不是她熟悉的格式。
不是角落里浮上来的灰色气泡,也不是中间弹出来的白底弹窗。
是一条红色的通知。
红色的边框,红色的底色,白色的字。
她从没见过这种配色方案。
【宿主行为评估:不合格。】
马玉芬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合格?
她继续往下看。
【分析:宿主在通话中使用了讨好性表达。语气上扬,用词服从,将主导权让渡给对方。此行为属于“向命运低头”类行为。】
【结果:该行为不构成合格失败,不触发奖励。】
她盯着那几行字,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还没完。
下面还有一段小字。
【补充评估:宿主在过去48小时内首次出现主动讨好行为。系统建议宿主反思,此行为的驱动力是什么?是真实自主,还是习惯性服从?】
红色面板在她的视野里停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里,车从红灯变绿灯,启动,加速,并入主路。
窗外的隔音墙换成了路边的行道树,树叶被风吹得翻面,露出背面偏浅的颜色。
马玉芬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段话重新看了一遍。
讨好性表达。
语气上扬。
用词服从。
将主导权让渡给对方。
向命运低头。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车顶的内饰布。
内饰布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状纹路。
她突然完全理解了。
不是那种渐进式的理解,不是拼图一块一块拼上去最后看到全貌的那种理解。
是所有碎片在同一秒里各自归位的那种。
系统不是在奖励失败。
系统是在奖励不讨好。
面试的时候她说了真话,没有为了通过面试而包装自己的回答,系统给了她商业洞察。
恋综里她没有表演,没有为了被选择而调整自己的行为,系统给了她87%的合格率。
深夜分享会上她说了真实的不安,没有因为怕丢脸而掩饰,那个夜晚成了整个恋综里最被讨论的片段之一。
共同点不是做了失败的事。
共同点是没有在恐惧或讨好的驱动下行动。
而刚才那个电话,她是在害怕什么?
她想了两秒。
她在害怕验证失败。
她想通过一次讨好行为来换取一个奖励,本质上她在用讨好来交换利益。
这跟她以前在职场里做的事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交换的对象从老板变成了系统。
系统面板角落里有一个数字在跳动。
伏笔进度:33%。
之前是28%。
涨了五个点。
跳跃的幅度比她预想的大。
系统界面右下角那团一直存在的乱码像素又清晰了一点,她眯着眼看过去,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字的上半部分轮廓,像是有一横一撇,但下面的部分还是糊的。
她没来得及多看。
红色面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通知。
格式恢复了正常,灰底黑字,没有红色。
【恋综失败支线奖励加载完毕。】
【奖励名称:万人迷气场一级(被动技能)。】
【激活倒计时:12小时。】
【效果预告:所有与宿主接触的人将产生天然好感偏向。】
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字。
【注意:此技能为被动运行,宿主无法主动控制其开启或关闭。】
马玉芬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无法主动控制。
开启或关闭。
她对着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愣了五秒。
“等一下。”
她的声音出来了,音量不大,但司机听到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没理司机。
“所有人都会对我有好感?”
系统没有回答。
“那我岂不是更难让人讨厌了?”
系统依然没有回答。
“我一个想合法失败的人,你给我一个让所有人都喜欢我的技能?”
车窗玻璃上她自己的脸看起来表情很复杂,介于困惑和想骂人之间。
“你是不是在针对我?”
系统沉默。
红绿灯再一次变红,车停了下来。
窗外是一栋写字楼的外墙,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把光折射到马玉芬的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看到了那栋楼顶上的四个字。
陆深集团。
她到了。
车开进了大楼前方的临时停车区,司机下来帮她从后备厢拿出行李箱。
马玉芬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四个字。
字很大,金属质感的银灰色,在阳光下亮得有点晃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角落里的倒计时。
11:47:03。
还有将近十二个小时。
她拖着行李箱往大楼入口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材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廊里回响。
她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此刻在这栋楼的最高层,透过落地窗的玻璃,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往下看。
陆深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文档的最后一页,字号调得很小,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占了大半个屏幕。
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
异常数据追踪第三期:目标对象的人际数据在恋综期间出现了三次统计学意义上的显着偏差,建议启动第四期追踪。
他把屏幕关了,手机翻过来扣在手掌里。
他看着楼下那个拖着行李箱的人走进了大楼入口,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的咖啡杯还有半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咖啡杯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书名印在封面正中央,四个字。
命运的统计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