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三分。
马玉芬没有睡着。
她翻了四次身,每次翻身都会看到手机屏幕在黑暗里映出一点微光。
那条语音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没有被点开,2分17秒的红色时长标记像一颗安静的信号灯。
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她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点开对话框。
手指按在那条语音上。
方圆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来。
声音很轻,像是把嘴贴近了话筒,又刻意压低了气息。
“芬姐,你可能睡了,我就发语音了,打字我怕自己写着写着就不敢发了。”
开头这句话的节奏是平的,像背过很多遍。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跟你说这个,因为明天就是深度了解周的环节了嘛,节目组让我们分享从没说过的故事。”
她停了一两秒。
“我分享不了。不是不想,是我不确定说出来之后会怎样。”
“但跟你说好像可以。因为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就是那种,很同情的,带着心疼的眼神,我最怕那种。”
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
“我妈是一个特别注重面子的人。”
方圆的声音在这句之后有了一点变化,气息不太匀了。
“从小到大我所有的选择都得经过她同意,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考哪个大学,做什么工作,全部都是她定的。”
“我小时候有一次想学画画,她说画画有什么用,学钢琴。我就学了钢琴。学了三年,考完级了,她说可以了不用学了,去学奥数。”
“我那三年学钢琴的经历,最后只换来了一张证书,被她锁在抽屉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给亲戚看一眼。”
方圆在这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上这个恋综,是我妈让我来的。她觉得我二十五了还没对象,在她的朋友圈里丢人。她那些朋友的女儿都订婚了结婚了生孩子了,就我还单着。”
“芬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别人对我好吗?”
声音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哽咽,是那种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哽咽的颤抖。
“因为从小到大只有我妈妈对我好。但她的好都是有条件的。考好了才能吃冰淇淋,听话了才能跟同学玩,弹完琴才能看电视。所以每次有人对我好,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又欠了谁一个条件。”
她的呼吸声很清晰。
“许峰对我好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开心,是他为什么对我好,我要用什么去还。”
语音在这里停了三秒左右。
完全的沉默,只有呼吸。
“你那天在阳台上说的话。”
她的声音又起来了,比之前低。
“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想,还是因为他觉得应该?”
“芬姐,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我发现,我妈对我好,是因为她觉得应该。不是因为她想。”
“一个妈妈应该关心孩子的成绩,应该安排孩子的前途,应该在二十五岁之前给孩子找个对象。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应该’。”
“没有一件事是‘想’。”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
2分17秒。
马玉芬的手机屏幕亮着,语音条上的红色进度条走完了。
房间又恢复了黑暗。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空的。
她没有回语音。
也没有回文字。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妈妈也是爱你的”?她不确定这是真话还是废话。
说“我理解你”?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
说“没关系的”?方圆不需要她说没关系。
方圆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
方圆需要的是一个听完之后不会改变态度的人。
马玉芬躺了大概二十分钟。
凌晨一点二十五分。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她没开灯,摸黑穿上拖鞋走出了房间。
楼道里只有应急灯的微弱绿光。
她下了楼梯,走进厨房。
水壶里还有上次烧剩的水,她按下加热键,等着那个咕噜声响起来。
她从箱子里拿出两包泡面。
两个碗。
水烧开了。
她把水浇进去,盖上盖子。
三分钟。
她站在黑暗的厨房里等了三分钟。
然后端起两碗面,一左一右,上了楼。
方圆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缝下面有一线光。
她还醒着。
马玉芬把其中一碗面放在门口的地板上。
弯腰的时候面汤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稳了稳手。
放好之后她站直了,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轻的。
不是那种要对方开门的力度。
是那种告诉对方门口有东西的力度。
然后她转身走了。
另一碗面端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沿上吃完了那碗面,面条有点泡过头了,软了些,但还是那个味道。
吃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回去。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方圆的消息。
不是语音。
一行字。
面好烫,我边吹边吃,吹一口吃一口。
马玉芬看着那行字,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方圆现在蹲在门口,或者坐在门槛上,端着那碗面在吹。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消息。
芬姐,好吃的。
马玉芬这次回了。
两个字。
睡吧。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这次没有失眠。
海浪声还是一下一下的,但听起来不像倒计时了。
像某种恒定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一楼公告板上贴出了新的通知。
马玉芬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通知上写着:
深度了解周特别环节。
今晚十一点。
全体选手在一楼客厅集合。
灯光熄灭后,每人依次分享一个从未说出口的个人故事。
规则只有一条:不可以打断正在分享的人。
马玉芬看完那行字,继续端着面往阳台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岚从楼梯口走过来,站在公告板前看了很久。
她转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许峰从二楼探出头。
“什么环节?”
“深夜分享会。”
“分享什么?”
“从没说过的故事。”
许峰缩回头去了。
过了几秒,他又探出来。
“从没对谁说过?”
“对任何人。”
“那不就是秘密吗。”
没人回答他。
马玉芬走到阳台,坐下来,吃面。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她没有打开。
她在想今晚要说什么。
前天晚上想了一夜没想出来的那个问题,现在还是没有答案。
帮同事代班十四天的故事。
陪前男友逛四小时摩托车展的故事。
公司年会练了两周的歌唱完被礼貌鼓掌的故事。
凌晨三点加班发自拍哭十五分钟的故事。
每一个都和讨好有关。
每一个都是真的。
但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在几百万观众面前把这些说出来。
不是因为怕丢人。
是因为她不确定说出来这个行为本身,是出于真实,还是出于节目需要。
如果是为了配合节目效果而说,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讨好。
讨好观众,讨好节目组,讨好那个要求她暴露脆弱的规则。
系统进度还是21%。
没有跳动。
她把面汤喝完,碗搁在栏杆上。
风吹散了碗里残余的最后一丝热气。
今晚十一点。
还有十三个小时。
她不急。
她先把今天的份额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