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永明的脸皮厚，被杨兵当着三十来号人的面点了名，他非但没缩，反而往前站了一下。
“杨兵，你这话说得，我跟有志，当年可是对你们家有救命之恩的。”
救命之恩。
四个字从杨永明嘴里吐出来，落在院门口围着的人堆里，激起一片细碎的议论。
杨永明朝人群扫了一圈，声音又拔高了半度：“当年国富去了部队，秀梅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差点饿死在村里。要不是我们这些本家兄弟拉一把，杨兵你今天还能站在这儿？”
他把手指往杨兵方向一点，“做人不能忘本啊。”
院子里有几个年纪大的婶子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忆当年的事。
杨兵站着没动，救命之恩，好大一顶帽子。
脑子里那根弦转了一圈，二十多年前的画面翻出来了，李秀梅带着他，挨家挨户借粮，杨永明家去没去过？去过，空手回来的。
他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抱在胸前，嘴角勾了一下，“永明叔，你这话我得纠正一下。”
杨永明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当年去你家借过粮，你给了没有？”
院门口安静了一拍。
杨永明的嘴张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半圈。
杨兵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记得清楚，我妈带着我到你家，你老婆把门开了条缝，说家里没余粮，我妈站在你院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你从里屋出来，说了句日子都不好过，然后把门关了。”
他偏了下头，“哪来的救命之恩？”
杨永明的脸挂不住了，那张宽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嘴唇哆嗦了两下，烟杆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
杨兵的目光转向杨有志。
“倒是有志叔，确实借过粮食给我妈。”
杨有志那张阴脸松了一瞬。
“五十斤发霉的玉米面，掺了沙子的那种。”
杨有志的脸又绷回去了。
“几年前我回来，直接给了五百块钱，五百块，搁这年头，够买多少斤玉米面了？有志叔自己算算。”
人堆里炸了。
“五百块？！”
“五十斤发霉玉米面换五百块，这还不够？”
“我一年工分才挣多少！”
窃窃私语变成了明面上的议论，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杨有志身上，味道全变了。
杨有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嘴想说什么。
“杨兵你胡说！”一道尖利的女声从人堆后头炸出来。
林来娣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那张窄长脸涨得通红，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冲到杨有志身边，伸手指着杨兵的鼻子。
“什么五百块就想打发了？当年要不是我家那五十斤粮食，你跟你妈早饿死了！那是救命的粮！救命！你懂不懂？”
她嗓门拔得老高，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五百块？你杨兵在四九城当大干部，挣多少钱？五百块对你来说算什么？塞牙缝都不够！凭什么拿五百块就把救命之恩一笔勾销了？”
院门口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撇了撇嘴。
杨兵站着没动，那双眼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脚的麻雀，五十斤发霉玉米面，搁当时顶多值三块钱，他给了五百，这女人的算盘珠子拨到天上去了。
杨德明的脸已经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掐着腰，那双眼里全是不耐烦。
“行了。”
林来娣的嘴还张着，被杨德明那目光一压，声音矮了半截。
“来娣，我问你……五十斤发霉苞谷面，人家还了五百块，这买卖搁镇上供销社，掌柜的都得给人家磕头，你还想怎么着？”
杨德明扭头扫了杨有志一眼，“有志，我当了几十年大队长，村里谁家的事我门清，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别没事找事。搞得全村人看你笑话。”
杨有志的脸一阵抽搐，他嘴唇翕动了两下，那双凹陷的眼里翻着火，“我……”
杨兵往前走了一步，将杨有志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杨兵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三尺。那双眼居高临下落在杨有志脸上，嘴角没什么弧度，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志叔。”
杨有志的喉结动了。
“你家杨光宗，在县机械厂当学徒工。对吧？”
杨有志的瞳孔缩了。
“我在四九城是干什么的，你应该听说过。县机械厂归哪个系统管，我比你清楚。”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重新揣回裤兜里，那姿态松散得很，跟刚才的话完全不搭。
“杨光宗那个岗位，我一句话的事。”
杨有志的脸一瞬间像被人抽干了血。
那双凹陷的眼里，精光灭了。
杨光宗，他儿子，好不容易托了关系塞进县机械厂的，学徒工，一个月十二块钱。搁这村里头，是杨有志逢人就提的谈资。
杨兵那句话比刀子扎得深，“我一句话的事。”
这六个字在杨有志脑子里来回撞了三遍，他认得杨兵是干什么的，冶金系统的人，县机械厂归口工业局，工业局归冶金部管，这条线，杨兵捏得死死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旁边林来娣还在扯着嗓子叫：
“你威胁谁呢？你以为你是谁……”
“走。”
杨有志转身就迈步了。
林来娣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半截，她看着自己男人那个背影。
“你……你就这么走了？”
杨有志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一样往村东方向去了。
林来娣愣在原地两秒，跺了下脚，追上去了。
那嘴还没闲着，一路上嗓门从院门口飘到半条街：“你窝囊不窝囊？人家骑你脖子上了你还……”
杨有志始终没理她。
杨兵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有志叔。”
杨有志的脚步顿了一瞬。
“从今往后，别来往了。”
杨有志没转身，也没应声，那个瘦长的影子拐过土墙角，消失了，林来娣的叫骂声又飘了两句，也渐渐远了。
院门口安静了几拍。
杨永明还杵在墙根底下。
他那张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既没有刚才那副痛心疾首的假模样，也没有尴尬或慌乱。
就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