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兵睁眼的时候脑袋还有点胀。
杨兵坐在炕沿上穿鞋。
里屋门帘子唰地掀开了，杨乾从门帘底下钻出来。
“爸，你今天去哪儿？”
“出门办事。”
“我也去。”
“不去。在家待着。”
杨乾的嘴撇下来。
“你每次都不带我。”
杨兵低头看了他一眼。
“带上你，你能干什么？”
“我能看你办事。”
杨兵的手在裤腿上拍了一下。
外头徐有福已经洗完脸了，毛巾搭在脖子上，站在院门口等着，今天要去杨老家里。
杨乾的两只手抱住了杨兵的小腿。
“爸……”
李秀梅从灶间探出头，手里攥着铁铲。
“带上他吧。在家闹腾一上午，我还得看着杨静，顾不过来。”
杨兵往下看了一眼，杨乾的两只手箍在他腿上，十根手指头扣得死紧，
“走吧。”
杨乾两只手松开了，从板凳上蹦起来，噔噔噔跑回里屋找鞋。
灰墙红门。
杨兵到的时候，杨老还没下班。
杨兵拍了三下门。
杨夫人开门，视线落在徐有福身上停了一拍，再往下……
“哟！”
杨夫人的两条眉一下子舒展开了。
杨乾躲在杨兵腿后头，露出半个脑袋。
“这是乾子？”
“杨奶奶好。”杨乾的脑袋从杨兵腿后头冒出来，嘴巴倒是甜。
杨夫人伸手在他脑瓜顶上摸了一把，嘴角咧开了。
“上回见还抱在手里呢，这就满地跑了。快进来快进来！”
门帘掀开，三个人进了院。
“坐着啊！我给你们倒水。家里有花生酥，上回隔壁送的，给乾子吃。”
杨乾的两只眼一亮。
“有吃的？”
杨兵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坐规矩了。”
杨乾被杨夫人抱上了太师椅，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嘴里啃着花生酥，碎渣往胸口上掉。
“你大伯还没回来呢。最近忙，天天回来得晚。”
“不急。等着就成。”
杨夫人在对面坐下，两手搁在桌沿上，打量了徐有福两眼。
“这小伙子面生，是……”
“徐有福。我爸战友的孩子，在我家住了好几年了。”
杨夫人哦了一声，又多看了徐有福一眼。
“长得精神。”
徐有福往前欠了欠身。
“杨伯母好。”
杨夫人笑了一下，转头看杨乾，小家伙已经把一块花生酥啃完了，伸手抓第二块。
“慢点吃，别噎着。”杨夫人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杨兵跟杨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门外传来引擎声。
杨兵的茶杯搁在桌面上。
吉普车的门响了，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进来。
门帘掀开。
杨老站在门口，两只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落在杨兵身上。
老头的两条眉往中间拧了一下，肩膀没松。
“出什么事了？”
杨兵站起身。
“杨老，没大事。”
杨老的两只眼在他脸上钉了两秒。
“坐。”杨老把帽子摘了搁在桌角，在太师椅上坐下。
杨夫人端了杯热茶过来，杨老接了，没喝。
“说。”
杨兵往徐有福那边偏了下头。
“这是徐有福。我跟您提过的，我爸老战友的儿子。”
杨老的视线挪到徐有福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徐有福从矮凳上站起来，腰杆笔直，两手贴在裤缝上。
“杨伯伯好。”
杨老嗯了一声，没急着说话。
“有福想上军校。”杨兵把昨晚何主任说的事捡了要紧的讲了，区里的推荐信何主任答应了，钢铁厂的推荐他自己能搞定，军队方面……
“想请您帮忙出一份推荐。”
杨老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
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两条眉舒展开了。
“我还当是那五个老东西出了什么岔子。合着就这事儿？”
杨兵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这事儿。”
杨老往太师椅里靠了靠，两手搁在扶手上。
“军校的事我帮你写推荐，不难。”
他顿了一拍。
“倒是你……”手指头往杨兵那边一点，“当初我说要推荐你去，死活不肯。怎么的，自个儿不去，把人家孩子往里塞？”
杨兵端着茶缸子没接话。
杨老哼了一声，转头看徐有福。
“小伙子，你爹是什么兵，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步兵连。跟杨叔一个连的。”
“一个连的。”杨老点了下头，两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你爹那个人，打仗不要命。这股子劲儿你身上有。”
徐有福的脊背又绷紧了半分。
杨老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两手撑在膝头上。
“但军校不是好待的地方。训练苦，规矩多。有些课目不是吃苦的问题，是拿命去扛。你做好准备了没有？”
徐有福的下巴收了一下。
“做好了。”
“不是嘴上说说。”杨老的嗓门沉下去半截。“你爹当年在阵地上趴了三天三夜，弹片削掉半块耳朵，愣是没吭一声。你能不能做到这份上？”
徐有福的两条肩往下压了半寸。
“能。”
杨老盯着他看了三秒，老头的两片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在笑。
“好。”
堂屋安静了一拍。
太师椅上传来一声脆响。
杨乾的花生酥掉在了扶手上，碎成两半，小家伙两只手沾着碎渣，仰着脑袋，嘴巴张着。
“军校是什么？”
屋里几个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当兵的学校。”杨老的脸上那点严肃一扫而空，嘴角咧开了。
杨乾歪着脑袋想了想。
“当兵很厉害吗？”
“厉害。”杨老伸手在他脑瓜顶上揉了一把，“保家卫国，天底下最厉害的事儿。等你长大了，也去当兵。”
杨兵的茶缸子磕在椅子扶手上。
“杨老，他就算了。”
杨老的手从杨乾脑袋上收回来。两条眉往上挑了半截。
“怎么？嫌军校苦？别人家孩子能去，你家的就去不得？”
“不是去不去得的问题。”杨兵把茶缸子搁在桌面上。“他才三岁半，这话说得早了十五年。再说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打算让他去啃那个苦。”
杨老的嘴撇了一下。
“你爹当年要是也这么想，这仗还打不打了？”
“那不一样。”
杨老哼了一声，没再接。
杨乾被两个大人说得一头雾水。
“爸，我长大了能当兵吗？”
“吃你的。”
杨夫人从灶间端菜出来的时候，笑了一声。
“行了，别逼孩子。先吃饭。”
晚饭四个菜。
饭桌上，杨老又跟徐有福聊了几句，问了问学校的情况，问了问平时干些什么，徐有福答得规规矩矩。
杨老夹了块鸡蛋嚼着，冲杨兵努了努嘴。
“这孩子比你实在。”
杨兵没接茬。
吃完饭，天彻底黑透了。
“走了，杨老。推荐信的事……”
“三天之内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