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冷风顺着窗户缝丝丝缕缕地往里灌。
江老太太指轻轻抚摸着那个紫檀木匣的边缘，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沧桑。
“其实……建国前，江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偷偷在京城外头埋了几处宅子的老物件。金条、古董、字画，什么都有。”
老太太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那些个藏宝的地点，我只告诉了娆儿一人。本想着，若是今晚你肯点头，这些东西就当是娆儿的嫁妆，全托付给你……”
老太太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终究是没这个缘分。”
杨兵挑起半边眉毛，眼神锐利。
“老太太，您倒是真敢交底。”他双手抱胸，身子向后靠了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您就不怕我前脚出了这个门，后脚就找人把江家姐弟绑了，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把位置吐出来？”
江老太太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脸上反倒露出极其笃定的神情。
“你不会。”老太太浑浊的目光像是能看透人心，“你要真是那种见钱眼开、为了财连命都不要的亡命徒，刚才这桌上的大黄鱼和翡翠，你就绝不可能推回来。你小子的心，比这漫天的冰雪还要冷，也比任何人都清醒。”
杨兵轻嗤一声，没接这话茬。
他拢了拢身上的棉大衣，转身迈过高高的门槛，背影瞬间融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回到自家四合院，炉子里的火炭正散发着融融暖意。
杨兵脱下大衣，连脑子都没多转半圈，倒头便睡。
江家的死活、那些莫须有的宝藏，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在这个连口粮都得精打细算的年代，只有攥在手里的物资，才是硬通货。
……
次日清晨，雪停了。
杨兵刚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门帘被一把掀开，走进来三个穿着年轻人。
为首的两个正是军区大院里跟着杨兵玩的另外两个人宁长风和陈述。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张凯的妹妹，张瑶。
“兵哥！没扰了你清梦吧？”宁长风扯着大嗓门，自来熟地寻了个板凳坐下，顺手将一封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张凯那小子寄回来的信，这个是你的，”
杨兵扯过一块干毛巾擦了擦脸，瞥了一眼信封。
指尖挑开封口，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里的内容无非是军队里面的事情。
他将信纸随手折起，塞进贴身的兜里，目光转向宁长风和陈述，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你们俩的样子，去部队的日子定下来了？东西都备齐了？”
陈述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抬，眉宇间全是即将穿上军装的得意。
“早准备利索了！就等武装部最后盖个章，咱们哥俩直接奔西北去吃沙子。男儿何不带吴钩，天天搁大院里憋着，骨头都快生锈了！”
宁长风跟着连连点头，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
“对了，杨夫人，昨天夜里特意把我叫过去，嘱咐我给你带句话。说是让你得空了，再去一趟七号院。”
杨兵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宁长风。
“杨夫人有说是什么事么？”
宁长风摇头，双手一摊。
“这我哪敢多嘴问啊！不过我看我姑妈那神色，不像是坏事！”
陈述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不自觉地往杨家灶台的方向瞟去，话锋一转。
“兵哥，你手里，还能不能弄出点荤腥？”
见杨兵没搭腔，宁长风急得直拍大腿，原本那点大院子弟的傲气全被肚子里的馋虫给逼退了。
“兵哥，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的物资卡得那叫一个死，就连咱们军区大院的特供也砍了一大半。我家老爷子天天清水煮白菜，嘴里快淡出鸟来了！只要你能弄来肉，哪怕是头野猪腿，条件你随便开！我从老爷子柜子里偷两条特供中华，再顺两瓶茅台跟你换成不成？”
陈述也急了，一把扒拉开宁长风，急吼吼地表态。
“我也要！兵哥，我家也有好烟好酒，只要是肉，什么野鸡野兔狍子肉，来者不拒！”
看着这两个被饥荒逼得双眼冒绿光的大院子弟，又瞥了一眼旁边抿着嘴连连点头的张瑶，杨兵嘴角勾起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用野味换人脉，这买卖一本万利。
“成。”杨兵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你俩准备好东西，我随时去找你们。”
两人一听，眼睛瞬间亮起来，就差扑上来给杨兵磕头了。
时近中午，李秀梅在厨房里忙活开来。
铁锅里炖着满满一锅土豆烧狍子肉，大块的野兽肉裹着浓郁的酱汁，在滚烫的汤汁里翻滚，香气霸道地冲天而起。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吃不饱的年代，这样一锅纯正的荤腥，简直就是活菩萨降世。
饭菜端上桌，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客气。
宁长风、陈述，连带着平时斯斯文文的张瑶，三个人端着大海碗，手里的筷子舞出了残影。
大块的肉连着油汪汪的土豆一起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那副狼吞虎咽的饿死鬼投胎模样，哪还有半点大院子弟和干部的矜持。
风卷残云过后，宁长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瘫在椅子上揉着肚子。
眼神一飘，忽然落在了杨兵床榻边缘铺着的那张棕熊皮上。
他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那张熊皮，眼底满是惊艳。
“我的亲哥哎……这可是正宗的长白山棕熊皮？这成色，这厚度，绝了！兵哥，你手里还有没有多的？”
杨兵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淡淡。
“家里的几张都给老人和孩子铺床防寒了，没闲置的。”
宁长风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满脸都是惋惜。
他马上就要去西北当兵，那边一入冬，滴水成冰，要是有这么一张熊皮垫着，那可是能保命的宝贝。
杨兵将宁长风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端起搪瓷茶缸。
“真想要？”
宁长风狂点头，生怕杨兵反悔。
“行。”杨兵放下茶缸，给了个准话，“过阵子我再进一趟深山，碰碰运气。要是能弄到成色过得去的，留给你一张。”
听到这个承诺，宁长风激动得一蹦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