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杨兵拎着两条五花肉，敲开了供销社后院的门。
王姐看着那红白相间、新鲜的野猪肉，她颤抖着手掏出一大把零碎的钞票往杨兵怀里塞。
杨兵只从中抽了几张大额的，剩下的尽数推了回去，目光坦荡。
“王姐，按市场价八成收。细水长流，往后还得仰仗您多照顾家里的票据。”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王姐，杨兵跨上偏三轮，在晨雾中一路疾驰，直奔街道办的后胡同。
何主任已经在风口里冻得直跺脚，双手笼在袖口里，鼻尖通红。
一个麻袋被杨兵单手拎起，稳稳地放在何主任脚下。
袋口敞开的一角，露出大块大块瘦肉和整扇的排骨。
何主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扒开麻袋，他抬起头，看向杨兵的眼神已经变了。
“小杨……你这办事效率，简直绝了！这才过了多久啊！”
杨兵同样只收了低于黑市的价钱，随即将空袋子卷起塞进车斗，跨上车座。
“何主任，肉给您送到了，同志们的肚子还得指望您来填。天冷，您赶紧回吧。”
何主任紧紧抱着那个麻袋，感动得眼眶泛红，连连挥手。
转眼月末。
钢铁厂后勤仓库的大门前，一辆偏三轮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杨兵将最后一扇带着野猪肉摔在案板上，拍了拍手。
吴松阳盯着那鲜肉，乐得合不拢嘴，痛快地拍了拍杨兵的肩膀，终于彻底清结了换车的这笔账。
偏三轮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杨兵刚跨上车座准备离开，一道身影冷不丁地挡在了车头前。
两根大麻花辫垂在胸前，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也掩盖不住少女姣好的身段。
钢铁厂宣传科的厂花许可，此刻正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杨兵。
周围路过的工人们纷纷放慢了脚步，眼神里透着八卦的贼光。
许可双手绞着衣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杨兵，你有对象没有！”
没等杨兵反应，她紧跟着又抛出一句。
“要是没有，你觉得我怎么样！”
杨兵搭在车把上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打量着眼前脸颊飞红却倔强扬起下巴的女孩。
这年头，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倒追男人的姑娘，胆子大得能包天。
他心里暗自佩服这姑娘的勇气，面上却风平浪静，连语气都带着令人挑不出毛病的疏离。
“许干事，抬爱了。”杨兵长腿一支，稳稳踩在地上，“我这两年连处对象的心思都没有。你这棵金枝玉叶，我可攀不上。”
这番委婉的拒绝换做一般姑娘，早就羞得掩面而逃了。
可许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后，很快被更浓的执拗取代。
她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上车大灯。
“成！那我就等你两年！”
“许干事，犯不上……”
杨兵眉头微皱，刚想把话彻底封死，就被许可硬生生打断。
“用不着你劝！我就等两年！”许可眼眶有些泛红，咬着下唇，“两年后你要是还不想处对象，我许可立马找别人嫁了，绝不纠缠你！”
话音刚落，这姑娘一扭头，捂着脸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办公大楼的走廊里。
杨兵看着那道消失的蓝色背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这壳子里装着个成熟的灵魂，自然清楚自己在厂里有多扎眼。
手里能变出各种紧俏物资，行事又老辣稳重，明里暗里想把闺女塞给他的不在少数。
但碍于他常年不在厂里待着，加上条件过于拔尖，许多人只能望而却步。
敢这么当面硬刚的，许可绝对是头一个。
跨在偏三轮上，杨兵越琢磨越觉得不是味儿。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白白耽误人家大姑娘两年的青春，这事办得不地道，必须得快刀斩乱麻。
翌日清早，宣传科办公室。
杨兵刚走到门外，虚掩的木门缝隙里就飘出几个女工叽叽喳喳的议论。
“小许，你昨天真当着那么多人面去截杨兵了呀？哎呦喂，那小子虽然条件硬，天天不见人影的，至于让你这么上赶着吗？”
“就是，还大言不惭讲现在不想处对象，我看他就是眼光太高，挑花了眼！”
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文件声后，许可异常坚定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们别瞎猜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门外的杨兵暗自叹了口气，手指直接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里的议论戛然而止。
几个女工看着眼前的男人，尴尬地缩了缩脖子，纷纷借故散回自己的座位。
许可从办公桌后站起，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重重划出一道墨痕。
她看清来人，眼神又惊又喜，却又带着几分局促。
杨兵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澄澈，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许干事，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宿，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当面掰扯清楚。”
许可嘴唇颤了颤，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你是个好姑娘，长得俊，工作体面，敢作敢当，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你百里挑一。”
杨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但我杨兵，绝对不是你的良配。这两年，乃至更长时间，我都不打算在这方面分心。”
他停顿了半秒，直视着那双渐渐蓄满泪水的眼眸。
“别等我，不值当。凭你的条件，闭着眼睛都能找个比我更合适的青年才俊。”
许可眼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撑着不肯掉下来。
她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杨兵，你这人……真狠心。”她哽咽着挤出几个字，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可我认死理！我说等就等，你管不着！”
伴随着一声闷响，许可撞开椅子，红着眼睛捂着嘴冲出了办公室。
看着那门口，几个女工立刻炸了锅，看向杨兵的眼神里满是怒火。
“杨兵！你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吧！”
“我们小许哪点配不上你？这四九城里想娶她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天安门，你别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