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桃转头,正撞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顾九凌一身黑色锦袍,外罩玄色斗篷,乌发束在脑后,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冷峻,他像个罗刹般立在门口。
洛桃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步步后退,脊背抵上晾晒药材的木架。
顾九凌瞥了她一眼,目光如刀锋刮过她的面容,随即缓步踏入院中,他打量着那些晾晒的药材,指尖拈起一片陈皮,在鼻端轻嗅,又随手丢下。
他推门进屋,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床榻上——
枕头并排放着两枚,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眉心微颤,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走出屋子,他径直逼近洛桃。
洛桃退无可退,木架上的药材被蹭落,散了一地。
顾九凌在一步之遥处停住,眼神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眸色骤然暗沉。
“你不相信杨君清对你说的话?”
他低声问,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意。
洛桃垂眸,未答。
顾九凌又上前半步,两人衣袂几乎相触,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你还记得……我们在牛头村的日子吗?”
洛桃指尖一紧。
“我只会干些体力活,远不如他。又会弹琴,又会行医,还会……”
他顿了顿,齿间挤出两字:
“卖身。”
他看着洛桃骤然苍白的面色,眼底取而代之的是滔天妒火。
他切齿道:“你不做朕的皇后,跟这个下九流的骗子姘居,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猛地抬手,指尖几乎戳上她的肩:
“你真是贱。”
洛桃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眸,唇角竟浮起讥讽:“陛下,您放着后宫三千嫔妃,又何苦来这个小院子找我?”
顾九凌气恼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剜出什么答案来。
他猛地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在公主府,你和我那一晚之后,不足三个月,你就和杨君清有了孽种——”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眶泛红:“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不堪的女人!”
他逼近一步,气息喷洒在她面上,带着龙涎香混着酒意的苦涩:
“上一世,你必然也是一直和杨君清暗通款曲,欺骗我眼盲!你把我当什么?傻子?傀儡?还是你攀龙附凤的踏脚石?”
洛桃听着这一遍又一遍的控诉,起初还疼,如今只剩麻木。
她忽然觉得厌烦。
“你不要再喋喋不休一遍一遍控诉,”她打断他,声音平静:“你没说够,我都听够了。”
她转身,欲从他身侧躲开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顾九凌眸色骤厉,双手猛地撑上她身后的土墙,将她牢牢圈在臂弯与墙壁之间。
他盯着她,眼底翻涌暗潮,声音低哑:“朕没让你走,你敢走?”
洛桃抬眸,直视着他:“你若是想杀了我,恐怕早就动手了。又让杨君清来游说,又以高贵之躯来这样的地方,顾九凌,我了解你。你想让我求你,想让我低头,想让我像上一世那样,哭着爬回你身边。”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上。
她收回目光,字字如钉:
“我跟你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顾九凌眯起眸子,眼底激起血色暗芒,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自嘲与恨意:
“杨君清已经复明,他故意装可怜拴住你。你的孩子根本怀不过两个月,还给你吃情蛊的药。就这样,你还喜欢他,还跟他流浪到这种地方?”
洛桃身形微僵。
顾九凌将她这一瞬的颤动尽收眼底:“朕是可怜你,才亲自来这腌臜地方,要将你带回去治病!”
“可怜我?”
洛桃冷哼出声:“你和杨君清联手骗我,以为我会相信你?”
顾九凌盯着她,缓缓摇头:“你不信?”
洛桃未答,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顾九凌眸色骤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掌心灼热而用力,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却又在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栗时,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
“走。”
他拽着她往院门方向去,玄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你若是不信,可以随便找个医师诊脉。看看这一胎,到底是不是如朕所说。”
洛桃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她下意识护住腹部,抬眸望向他紧绷的侧脸。
“顾九凌,若是我诊了脉,证明你在撒谎呢?”
“朕就放过你们。”
他拖着洛桃走过两条街,到了镇上,顾九凌脚步微缓,却仍未松手。
洛桃挣了挣,未能挣脱,索性不再挣扎:“好,我倒是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样。”
她随手一指路边一个摆摊的游医。
那老者须发皆白,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袄,正借着昏黄的油灯整理药箱。见两人过来,他抬眸打量一眼,目光在顾九凌玄色的锦袍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垂下。
“坐。”老者指指面前的木凳。
洛桃坐下,伸出手腕。
老者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闭目沉吟。
顾九凌立在一旁,负手而立,身形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凤眸死死盯着老者微动的唇。
良久,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缓缓点头。
“夫人这脉象,”他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几分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