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娇娘有句话没说。
她刚刚听赵文杰说起那些利弊分析，反应过来：牛家被小皇帝忌惮了。
赵嘉禾夫妻和牛大福气都想离开，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若自己再带着小牛崽子一起走，很容易引起小皇帝警觉的。
若是因此坏了两家孩子的事，她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再说，她与赵文杰半路夫妻，原以为不会再有孩子，谁知有了小牛崽子。
一家三口，生死都在一起，她就很满足。
赵文杰知道她心里那点弯弯绕，却叹息一声，没说话。
牛大和白知筠带着孩子上马车时，牛娇娘没忍住，红了眼眶。
等赵嘉禾跟霍既白上马车时，牛娇娘眼泪哗啦啦都下来了。
“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她想叮嘱很多，却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只好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车队很快就出发，为了不引人注目，京中的一切产业都没有动。
小皇帝在霍既白离开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独立处理政事的感觉。
在赵文杰带领的内阁帮助下，日常政事处理得还挺顺。
但一些重大决策，却有人开始推诿扯皮。
比如马上要入冬，按照惯例，各地州府要提前排查民情，确保若是出现暴雪，各地州府能及时应援，尽量减少灾情。
往日看着是挺小一件事，今年却突然变得难办起来。
下面的官员们开始扯皮，谁也不愿意做，若是细问，都是说手上一大摊子事情，根本忙不过来。
事情有吗？当然有，他们不敢欺君。
可是不是忙得根本顾不上呢？
并不是。
他们只是知道这种事情费力不讨好，且没有任何油水可捞。
做了排查以后，若出现了灾情，朝廷会不会怪他们办事不力？
若是没出现灾情，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政绩……
小皇帝心知肚明，却有些底气不足，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霍既白。
若是霍既白在场，他会立刻说出推诿官员的几项错漏，敲打一番后，对方甘心情愿、战战兢兢地答应去办，且大多会把事情办好的……
可此时换成小皇帝，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这两个人身上有什么错漏来着？
他竟一点儿也记不住。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直接叫暗卫过来问，那样显得很没有气势。
下朝后，小皇帝有些萎靡，一扭头，正好对上苏轻尘那张脸。
他眼前亮了亮：“苏爱卿，今日朝堂之事，你有何看法？”
苏轻尘退后一步，恭敬地拱手行礼：“回陛下，微臣只是个禁军，对政事并不懂，说不上什么看法。”
小皇帝眼里的光熄灭了，无声叹息一声，去往御书房看折子。
苏轻尘看着小皇帝臊眉耷眼往前走，心里也无声叹息。
他与霍既白相交莫逆，亲眼看着霍既白为了小皇帝和朝廷披肝沥胆，谁曾想小皇帝却对他心生忌惮。
要说他不警惕，是不可能的。
霍既白做成这样，尚且得不到小皇帝的全心信任。
自己一个寻常的世家子弟，不过是做了个禁军统领，又如何保证能比霍既白结局更好？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参与，才是最好的自保。
反正他也没打算当异姓王。
说起来，自从小皇帝登基，他当了这个禁军统领之后，苏家对他的态度可谓天渊之别。
从前他管着宫中暗地里的防卫，苏家上下只知道他在宫里当侍卫，话里话外地瞧不起，什么年节更是从来都想不起他。
有人问起，苏家只说“他要在宫中当值”。
实则根本没问过。
说到底，苏轻尘从前没价值，不值得苏家在意。
如今他身为禁军统领，却成为了苏家第一人，故而苏家现在突然开始亲近他。
一开始让他回府住，回府参加各种宴请，后来见叫不动他，又单独给了他一份房契，是京中一个三进的宅子，布置精巧，奴仆齐全，且好几个都是身段窈窕、容貌俱佳的。
苏轻尘去看过一次后，再也没去过第二次。
他能走到如今，靠的正是清醒，怎么可能被三两句好听话、仨瓜俩枣就哄回去了？
同样，他也从霍既白的教训中，深深感受到了皇帝的猜疑和冷血，故而一心装傻，决定一路苟到底。
然而事情并非他不想参与，就能独善其身。
过了没几天，宫中再次举行宫宴，小皇帝在宫宴之前，突然将苏轻尘叫了过去，一副“自己人”的亲昵模样。
“苏统领，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苏轻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风轻云淡：“回陛下，有的。”
小皇帝微微讶然，随后却笑容更盛：“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朕给你们赐婚啊？”
苏轻尘一副略微羞涩的模样：“回陛下，那位姑娘尚且不知我心悦她。”
“请陛下给臣些时间，等我问过她的心意，若对方看得上微臣，微臣再来请陛下赐婚，如何？”
小皇帝一副霸道模样，小手一挥：“苏统领如此人中豪杰，哪家姑娘能看不上？”
“你只管说是谁，我回头就给你赐婚。”
苏轻尘却很执着：“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若对方无意，或者对方也有了意中人，微臣就是与人结仇了。”
“还是先问过才好。”
小皇帝一番热情，被苏轻尘的软盾挡了个干净，心里也不痛快，只好干笑两声，答应下来。
等他进了御书房，却转头就叫来了麒麟卫，让他们去查苏轻尘到底心悦哪家姑娘？
苏轻尘不多时就知道了消息，心中微凛的同时，也开始在心中思忖：自己到底“应该心悦”哪家姑娘？
一个深藏心底的身影浮上心头，他却晃了晃脑袋，将那张巧笑嫣然的脸晃出了脑子。
罗敷有夫，他不该肖想。
别的女子呢？
明明私底下他已经接了霍既白手中的部分暗线，对京城世家和官员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可一时竟想不起谁合适。
想到几日后的宫宴，他咬了咬牙：没有也得有。
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下值后，苏轻尘无奈出宫，往京城最大的酒楼而去。
这件事他不能与任何人商议，只能独自盘算。
一壶酒，一叠卤香干，苏轻尘坐在包间的栏杆边，茫然地看向楼下的喧哗人间。
下面刚争执起来时，他没在意，可很快，下面就动起了手。
他这才认真看过去，却是一个梳着麻花辫、包着帕子的姑娘正在跟人推搡。
“这地方明明是我占下的，你凭什么将我东西丢开了就摆摊？”
那男子个头虽小，却双目灵活，一看就是有心眼的：“你这女子真有意思，大路朝天，谁来谁用。”
“你把东西丢在这儿，人却不见影子，谁知道是谁的？”
“我正好要摆摊，又没有扔掉你的，这不都规整在这儿嘛？”
苏轻尘又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女子是常年在那处摆摊卖旋煎羊白肠的，今日她如常来摆摊，东西放了一半，让旁边熟悉的摊主看着，她又回去拿第二茬，谁知再回来，摊位竟被人占了。
更巧的是，那精瘦男子卖的也是旋煎羊白肠的。
这下大家都明白：这男子就是看女摊主生意好，故意来抢生意、抢地盘的。
若是寻常女子，没办法拼过男子，也就算了。
可这女子竟不肯相让，举起一把切羊白肠的刀，硬生生架在了那男子的脖颈上，一副拼命的架势。
精瘦男子吓了一大跳，可看着周围热热闹闹的人群，又像是有了主心骨，反倒挺着腰腹威胁。
“怎的？你还想当街杀人呢？”
“你且瞧瞧，若你杀了我，你可还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