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朋友出来吧，跟了一路不累吗？”
林十三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得格外清晰。
荒野的风卷着枯草屑子刮过耳畔，林十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密林里静了三息，枯枝断裂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一个白胡子老头先迈了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身形干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但那双眼睛绿幽幽的，不像活人该有的光。
他身后跟着个儒雅年轻人，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枚玉质令牌，上面刻着个“赤”字，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再往后，十个黑衣人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连脚步声，都叠在一起。
白胡子老头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板无声碎裂，周身气息猛地炸开，虚空中的灵力，被他搅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夜风在他身前三尺处自动转弯，连月光都扭曲了一下。
御空后期，而且那气息里，掺杂着一股死气。
林十三的目光，扫过老头的脖颈。
那里有一条暗紫色的缝合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皮肉翻卷着，底下透出尸斑。
“尸傀。”
林十三低声吐了两个字。
詹台仙歪了歪头，目光在老头的缝合线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后面那十个黑衣人，他们的眼眶都是空的，只剩下两团绿幽幽的魂火，在里面跳动。
“天师兄，这些人有点意思啊，活死人，还能有修为？”
儒雅年轻人上前半步，手里折扇啪地合拢。
指尖在那枚玉质令牌上轻轻一叩，令牌表面的赤字亮起一层淡金光芒，“林十三，你大闹九阳阁，杀我干爹青玄，毁我仙盟根基，这笔账今天该好好清清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赤明远，仙盟盟主赤阳子是我爹。青玄是我干爹，也是教我的启蒙师父，你杀了他，我这个当干儿子的，总得替他讨个说法吧？”
林十三挑了挑眉。
青玄？
可他没想到青玄还有个干儿子，而且还是赤阳子的亲儿子。
“哦，替干爹报仇？”
林十三缓缓抽出腰间青溪剑，剑身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淡蓝色的水光，剑刃上细密的纹路如同溪水流过石面，“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干爹当年杀我爹，杀了无辜之人，他死得冤不冤？’”
“放屁！”
赤明远面皮一紧，手中折扇猛地甩开，扇面上绘着一幅山河图。
图中山川河流在他灵力灌注下活了过来，山峦拔地而起，河水翻涌奔腾，化作一道流光从扇面上脱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赤色手掌，裹着灼热的气浪朝林十三当头拍下。
“我爹是仙盟盟主，我干爹是仙盟执法长老，他们高高在上，你爹又是个什么东西，杀就杀了。”
林十三暴怒狂啸。
这是个什么道理？
高高在上就可随意杀人？
手腕一翻，青溪剑划出一道圆弧。
剑锋上的水光，在这道圆弧中炸成一圈细碎的涟漪，涟漪向外扩散，撞上那只赤色手掌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赤色手掌停在半空中剧烈震颤了两下，从掌心开始裂开细密的裂纹，整只手掌分崩离析，化作漫天赤色碎光散尽。
“虚空初期，不错。”林十三收了剑势，目光从赤明远身上掠过，“但还不够看。”
“大言不惭，你一个黄龙八重的蝼蚁，还敢说我御空初期不够看？”
可随之，赤明远的脸色变了，他那一掌用了七成力。宗门里虚空初期的同辈，没几个能正面接住，可林十三只用一剑就破了，而且轻描淡写得跟拍苍蝇似的。
他退后半步，朝白胡子老头使了个眼色。
白胡子老头动了，他脚踏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枯爪五指张开，指尖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幽火。
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冰晶，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
“流水……”
詹台仙往前迈了半步，右手食指并拢，朝虚空中一划。
青白色剑芒透指而出，带着细碎的水光，迎上老头的枯爪。剑芒与磷光撞在一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嗤响，水光炸开成漫天细雾，磷光也被劈散了大半。
老头的身影被这一剑逼得连退了五步，脚掌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但紧跟着，他脖颈上那道暗紫色缝合线，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灰白色的气息，从缝合线缝隙中涌出，顺着他的经络涌向全身。
身上那些被剑芒切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皮肉重新长合，连疤都没留。
“打不死？”詹台仙收回指尖，歪头看了看，老头的衣袍被她切开了一条尺把长的口子，但口子底下的皮肉已经完好如初，连血迹都干了。
赤明远冷笑一声，“我护道者周老爷子，是御空后期的炼尸尸傀，融合了上古不灭金尸的一缕精魄，只要体内尸气不绝，任何伤势都能自愈。“
“你一个御空初期的小剑修，就算实力强他一截又如何？耗都耗死你！”
他说完猛地一挥手，后面那十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十个黑衣人从腰间抽出十柄一模一样的墨色短刀。
刀身上刻着同样的符文，在月光下亮起同一片幽绿色的光芒。
他们的动作整齐到诡异，落脚、转身、出刀。
每一个动作之间的时间间隔精确到分毫不差，十柄短刀在虚空中交错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刀网边缘翻涌着墨绿色的毒雾，朝林十三和詹台仙笼罩而下。
“天师兄，左边三个归我，右边七个归你。”詹台仙甩了甩手腕，指尖重新并拢，水光在她指间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剑芒，“速战速决，这老头打着打着伤就好了，打着没完。”
“好。”
林十三深吸一口气，青溪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水光骤然暴涨，，将他周身三尺之地化作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目光锁定右边那七个黑衣人，脚下猛地一蹬，整人流光般冲了出去。
“青溪剑诀·第一式——溪流入海。”
青溪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形轨迹。
剑锋上的溪流在弧形中炸开，化作七道细碎的水线。
每一道水线，都精准地指向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水线破空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串模糊的光痕，七道水线几乎同时击中目标。
“叮叮叮……”
七声脆响叠成一声，七个黑衣人的短刀，同时架在咽喉前。
水线撞上刀身的符文，炸开一圈细碎的水花。
黑衣人被这剑震得同时后退三步，脚步落地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但他们的防御阵型没散，七柄短刀在空中交错了一下，重新编织出一张更密的刀网。
毒雾比方才浓了三倍，将林十三的前后左右全部封死。
林十三脚尖在地上一旋，如同陀螺般转了个圈，青溪剑在他转圈的瞬间连劈七剑。
每一剑都换了一个角度。
“第二式——千溪争流。”
七剑劈出的七道剑芒，在虚空中交错纠缠。
每一道剑芒都裹着细碎的水光，水光彼此碰撞炸开成更大的水幕。
水幕连成一片，将那七个黑衣人，连同他们的刀网，一起笼罩了进去。
水幕中传来连续七声闷响，紧跟着七道人影，从水幕中倒飞而出，摔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
他们手里的短刀碎了三柄，身上被剑芒切开的口子，有深有浅，墨色的衣袍，被水光浸透，那些幽绿色的符文光芒暗了大半。
但跟白胡子老头一样，他们身上的伤口也在愈合。
只是速度慢得多，那些被切开的口子边缘，蠕动着细密的肉芽，一层灰白色的气息从伤口深处涌上来，肉眼可见地填充着裂口。照这个速度，半盏茶的功夫就能恢复七七八八。
“还真是尸傀兵团。”林十三甩了甩剑上的水珠，“一个打不死的御空后期，加十个自动回血的黄龙九重，合起来的战斗力，确实不输虚空大圆满。”
话音刚落，白胡子老头又扑上来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方才快了整整一倍，枯爪上的幽光，凝成了两柄实质般的暗绿色短刃，在夜风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光，弧光边缘的空气都被冻出细碎的冰晶。
他整个人化成一道灰白色的残影，朝着詹台仙的脖颈绞杀而来。
“还来？”
詹台仙叹了口气，指尖微微上抬，水光在她指间凝成一柄三尺长的青白色水剑，剑身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波纹，波纹层层叠叠地往外扩散，每扩散一层，剑芒就凝实一分。
“绕指柔剑意·第三层——滴水穿石。”
她手腕一抖，水剑从她指间脱出，化成一缕细若游丝的青白光线。
光线破空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得有些过分，一点一点朝着白胡子老头的方向延伸。
但诡异的是，老头那只枯爪挥过来的速度，分明快得惊人，可那缕青白光线却偏偏先一步到了他面前。
速度快慢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光线所过之处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老头眼中的魂光剧烈跳动，眼睁睁看着那道光线从他胸口穿了过去。
“噗……”
一声轻响，如同针扎破了一层纸。
青白光线穿过了老头的左胸，从背后透出，带出一缕灰白色的尸气。
老头前冲的身体一僵，脚下踉跄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拇指粗细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皮肉正在疯狂蠕动，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填充，但生长的速度比方才慢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