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桃源村还浑然不觉。
肥皂作坊扩建的工地上,村民们正热火朝天的砌着新烟囱,泥浆和砖块堆了满地,明珠挽着袖子跟几个妇人一道给村民递茶送水,嘴里还商量着新窑开火的日子,说要蒸一锅白面红枣馒头讨个好彩头。
村里人路过,都笑呵呵的探头往里瞅两眼,问一句“啥时候能多招几个人手”,明珠便脆生生应一句“快了快了,有了章程肯定第一时间告知大家伙儿”。
一派热气腾腾的安稳景象。
可程怀安心里那根不安的弦,始终绷着,就像头顶悬着一把刀,不知道哪一刻会落下来。
这样被动的日子无疑是难熬的,他只能不停的找些事情来做,好转移注意力,家里的柴刀磨了又磨,刃口薄得映出人影,还不撒手。
二郎满头大汗从外面回来,见状,忍不住问,“爹,您总磨它做什么?这不都是娘才喜欢干的活吗,你咋还抢上了?”
程怀安笑笑也不解释,把柴刀搁到一边,又顺手拾起斧头,拿拇指试了试刃,漫不经心的吩咐,“去跟你明全叔说,村口那几盏灯笼,入了夜全点上,别省油钱。”
二郎一愣,“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点那么多灯笼干啥?”
程怀安道,“亮堂些,看着安心。”
二郎嘴上嘟囔着“费那油钱”,到底还是不敢违抗亲爹的话,咕咚咕咚灌了两碗茶水,便跑出去了。
程怀安又踱到后院,前些日子,魏青让人偷偷送了些生铁来,他便让田铁匠先打了一批铁蒺藜,三棱带刺,撒在墙根底下不细看压根瞧不出来。
他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扎实,又蹲下来沿着院墙内侧撒了两排,撒完后,又拎着一袋子去村口的高墙下撒了一圈,还仔细检查了每一处夯土的厚薄,哪里裂了缝、哪里矮了半尺,心里一一记下,打算回头再叫人来加高。
做完这些,他不放心的又去了作坊。
作坊里,沈楠正带着人练夜战。
青天白日的,她偏让人把一间屋子四面的窗户全用黑布蒙了,一群人摸着黑练听声辨位和反应能力。
几个新编入队的被黑布蒙着眼,撞得东倒西歪,沈楠一脚踹在其中一个的腿上,压着嗓子骂,“左边三步就是门,你往右边摸,摸鬼呢?耳朵竖起来听,木门推开的声儿跟别的不一样,记住了!”
那人揉着小腿肚子爬起来,委屈巴巴的道,“夫人,这大白天的练这个,真有贼来,咱点灯不就完了?”
沈楠一把扯下他脸上的黑布,盯着他眼睛,冷笑道,“贼会给你点灯的空儿?你家点灯的工夫,人家刀都架你脖子上了,还打个屁啊?
给我练!不想死的,就往死里练!”
那人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把黑布蒙回去。
程怀安站在外面看了会儿,没进去打断。
等沈楠训完了,他才喊了声让她出来。
两人走到一僻静处,程怀安压低声音道,“我琢磨着,咱们不能光等人打上门来才反应,村口巡更的人手再加一倍,夜里绝对不能断人。
还有,你回头挑几个眼力好的,白天也别闲着,往村外多走几步,看着点路上有没有生面孔往咱们这边打探。”
沈楠靠着墙抱臂听着,烦躁的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光守村子太被动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没有千日防贼的,是得往外推一推。”
她顿了顿,眉毛拧起来,“不过,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信儿?楚王那边都站出来发话了,还真有人敢来?要钱不要命啊?”
程怀安摇摇头,“没信儿,就是心里不踏实,别人或许不敢,但你别忘了咱还有许平州这个仇家……
他跟府城那些眼红的商户可不一样,商户图钱,做事有顾忌,豁不出去,但许平州图的是命,他要是缓过劲来,什么都不怕!
他敢玉石俱焚,咱们却不能赌。”
沈楠闻言脸色沉了沉,片刻后道,“行,我这就去再做些安排,另外,我让田铁匠再打一批弩箭,箭头都带倒钩,中了就别想拔出来。”
“好。”
两人分头行事。
沈楠当即把队伍拉出来重新编组,选了十来个手脚麻利、眼神好的,两两一组,定好了暗号和轮换时辰。
又让田铁匠连夜赶工,把那些磨损严重的旧箭头全熔了打成新式的。
程怀安则去找了郑村长商量事儿。
郑村长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吃面,听完程怀安的话,筷子悬在半空,“你说近期可能有人要来抢劫作坊?不能吧,府衙不是刚发了话,谁敢顶风作案?
再说就咱村这防御架势,他们穷疯了敢来碰一碰?”
“有备无患。”程怀安也没多解释,“郑叔,你帮我挨家挨户说一声,夜里听见锣响,别光顾着往村口跑,先把自己屋里的壮劳力叫齐了,抄家伙到晒谷场集合。
妇人孩子别出门,把门闩死了。”
郑村长看他神色认真,把面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成,我这就去,不过怀安啊,这事儿要不要报给韩将军一声?作坊不是也有他的干股吗?真被人盯上了,有他搭把手,胜算更大啊。
我也不是信不过你和沈氏,而是咱村里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路修了,井挖了,眼瞅着学堂和医馆也快建成了,真要被人闯进来打砸破坏了,我这不得心疼死啊……”
程怀安沉吟了一下,“行,我派个人去城防营跑一趟,把咱们这边的动静跟韩将军说一声,请他夜里多留心咱们这个方向,真有情况,他也好派人援助一二。”
郑村长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好,好,那就没啥可担心的了,真有人来作死,咱们两头夹击,正好能将那些王八羔子一网打尽,顺便震慑其他不死心的宵小。”
天擦黑的时候,村口多点了四盏灯笼,照得路面亮堂堂的,守门的人两眼瞪大,不敢有片刻放松。
巡更的人从两个加到六个,两人一组,绕着村子走,手里都提着铜锣,约定了一长两短的敲法。
程家院子里,程怀安把灯笼挂了一溜,连后院鸡窝上头都吊了一盏。
明珠嘴上念叨着费油,手里却把院门的老榆木门闩换了根更粗的。
入夜后,二郎拎着盏小灯笼在院墙根底下转了一圈,看见铁蒺藜还回头问程怀安,“爹,这玩意儿撒了不怕咱自己人踩上啊?”
程怀安早跟家里人都提醒过了,“内侧留了一尺空,贴着墙根走就没事。”
二郎“哦”了一声,又指着墙头,“那这儿是不是矮了点?我都能翻过去。”
程怀安瞥他一眼,“你翻一个我看看。”
二郎傻笑着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夜深了,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巡更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狗叫。
沈楠最后检查了一遍村口的哨位,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星星稀稀拉拉露着几颗。
她伸手试了试风,眉心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风向变了,从北转成了东南,风里隐隐带着湿气,后半夜怕是要起雾。
起雾……对守的人不利,对摸进来的人倒是天然的掩护。
她转身就往家里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而几十里外的破庙里,许平州已经把刀插回腰间,一瘸一拐的站到了庙门口。
三十多个汉子稀稀拉拉排成两列,枪尖在月色下泛着瘆人的寒光。
他偏头看了看天色,嘴角慢慢咧开。
“雾要来了,真是天助我也啊。”
沈楠一脚踏进程家院子的时候,程怀安正蹲在屋檐底下收拾树藤,脚边堆了一摞浸过桐油的藤子。
“起雾了。”沈楠没绕弯子,进门就道,“东南风,后半夜雾肯定浓。”
程怀安手上动作没停,只抬了下眼皮,“能有多浓?”
“最浓的时候,怕是村口那些灯笼往前照不过三五步。”沈楠蹲下来,拿过一根藤子在手里绕着,“咱们巡更的人听声辨位还不行,只能靠眼睛,雾一浓,就跟瞎子没两样了。”
程怀安把搓好的藤子往地上一搁,想了想,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弄?”
“我得再改一下布置。”沈楠把藤子抻直了比划,“不把人都搁村口了,往里收,收到晒谷场和作坊这一圈。
村口留两组人,听见动静就敲锣往回退,不能硬顶,不然伤亡可能会很大,谁知道他们有啥杀手锏?
等退到亮处,咱们有灯笼照着他,他看咱们还是雾蒙蒙一片,优势就在我方了。”
程怀安赞同的点点头,“你这安排不错,晒谷场四面开阔,雾再大也能透些光过来,比村口那窄道强。”
“对。”沈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另外我把铁蒺藜也带出去,沿进村的两条道各撒几片,不指望伤多少人,叫他们踩着就乱,乱了就出声,咱们听见声儿就有数了。”
程怀安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让人把晒谷场的碾盘挪到中间,上面搁两盏灯,四周再围一圈草帘子,这样光往中间聚,不往外散。
人在暗处,光在明处,谁来谁吃亏。”
两人商量完了,分头去行动。
沈楠把护卫队全拉起来,把新布置讲了一遍,又特别叮嘱村口守门的人,“别逞强,真有人摸进来,你们顶不住,还白白送了命。
发现情况就往回撤,撤的时候把锣敲得震天响,让全村都知道出事了。
你们闹出的动静越响,村里人越有准备,听明白了吗?”
几个汉子用力点头,攥着铜锣的手都紧了紧。
程怀安那边,郑村长打着哈欠把各家壮劳力从被窝里薅起来,一听说要挪碾盘,有人嘟囔了两句,被郑村长一瞪眼又咽了回去。
十几个汉子喊着号子把碾盘滚到晒谷场正中,草帘子往四周一围,两盏油灯挂上去,光果然聚在碾盘周围一圈白地上,往外反倒暗了。
程老大和程老二也拎着斧头出来了,站在作坊门口瞅了一圈,回头对程怀安道,“爹娘把屋里剪子都磨了,每个人分了一把,说真要有人摸进来,戳眼睛总会吧。”
程怀安听后哭笑不得,“大哥,二哥,你们让爹娘别操这份心,真到那份上,让他们都躲地窖里去。”
“你自个儿说去,看他们听不听。”程老大把斧头往门板上一靠,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明摆着今晚是不打算回去睡了了。
程怀安拿这俩人没办法,只好由他们去。
与此同时,城防营那边也得了信。
魏青听桃源村派来的人说完,毫不犹豫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架子前,伸手把甲叶子一叶一叶扣上,头也不回的吩咐手下,“点五十骑,跟我走一趟。”
副手愣了一下,“大人,这会儿都过亥时了……”
“让你点你就点。”魏青把佩刀挂到腰上,没好气的又补了一句,“多带绳子,抓了活的回来好捆。”
副手不敢再问,小跑着出去传令。
半盏茶的功夫,五十骑轻骑踏着月色出了城防营,往桃源村方向去了。
桃源村里,明珠哄睡了弟弟妹妹们,自己却没睡。
她裹了件薄袄坐在廊檐下,手边搁着一把柴刀,刀刃磨得锃亮。
程怀安过来撵了两回,她嘴上应着,屁股却没挪地方,等程怀安一转身,她又把那盏小灯笼拿在手里晃着玩。
“你晃它做甚?”程怀安无奈的再次走过来,一把把灯笼拿走了。
明珠仰起脸,月光底下眼睛亮晶晶的,“我试试能不能晃出信号来,万一有人摸进来,我晃三圈就是报信,比扯嗓子喊省劲。”
程怀安沉默了一下,把灯笼还给她,“别晃三圈,晃两圈半,晃三圈太规整,远处看着像故意打信号。”
明珠噗地笑了,“爹,您连这都算得出来?”
“不是算出来的,是打仗时候的老规矩。”程怀安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磨好的柴刀往她那边推了推,“真出了事,你别往前凑,你那点拳脚功夫还不够看,去地窖里躲好就行,外面有我和你娘顶着呢,还不用你们冲锋陷阵。”
“知道啦,爹。”明珠笑着应了,心里想的却是,真有情况,她也不会去地窖,爹娘守村子守作坊,那她就得守着家,守着弟弟妹妹们。
这时,二郎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走过来,兴奋的问,“爹,您说许平州要是真来了,他第一刀会往哪儿砍?”
程怀安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被云层吞了大半,院子里灯笼的光晕开始发毛,雾气的轮廓隐隐约约的浮起来了。
程怀安随口道,“自然是先砍灯,黑灯瞎火的才好下手。”
二郎愣了一下,随后就激动起来,“那咱可得多备几盏啊,灭了就点,看是他砍得快还是咱点得快!”
程怀安看他一眼,儿子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满脸的跃跃欲试,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反倒松了些。
“行,再多备几盏,你去叫你娘回来吧,咱们把灯的事再合计合计。”
二郎“哎”了一声,拎着灯笼一溜烟跑了。
雾越压越沉。
村口巡更的铜锣声远远传来,一长两短,按约定是“平安无事”的敲法。
可沈楠站在村口往东南方向望了一眼,只觉得那雾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真切,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就等着谁往上头泼墨了。
? ?两章合为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