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在午后抵达。
来得快,好像皇帝早就备好了一样。
传旨太监叫钱得喜,嗓门尖细,脸上堆满职业性的笑纹。他捧着明黄卷轴,踩着四方步走进长明殿偏厅,一路把萧淮舟从头打量到脚,眼底闪过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转眼又收得干干净净。
“恭喜殿下,皇上龙心大悦,特赐……”
金银、田宅、绸缎、御酒。
曲意绵躺在内室床上,隐约听见那绵延不断的赏赐清单,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真大方。
钱得喜的声音飘进来,念得抑扬顿挫,像是在夸耀什么了不得的功德。她垂着眼,盯着帐顶发呆,脑子里把那份礼单过了一遍。
金银。田宅。绸缎。
全是死物,全是哑的,全是没有牙齿的东西。
没有一个字,提到兵权,提到官职,提到他日萧淮舟能站在哪里。
太医刚换过药,她手背上的纱布缠得厚实,钝痛一阵一阵往上涌。她侧过头,透过微微开缝的门缝,将外间的情形收入眼底。
萧淮舟跪接圣旨。
他跪得笔直,双手撑地,纱布早已洇出一片暗红。那个姿势看上去毕恭毕敬,连眼神都是温驯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吞下去了。
钱得喜将圣旨递至他手中。顿了顿,才慢悠悠说出下半截。
“……另,皇上体恤殿下连日操劳,特命殿下即日起协理京城治安,以安民心。”
协理。
曲意绵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眼皮往下压了压。
协理。多好听的两个字。协,就是帮着管。理,就是替人跑腿。又没说给印,没说给令,没说底下人听谁的。
“另,考虑殿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钱得喜笑眯眯,“特派内廷监事徐良海徐总管,从旁协助殿下行事。”
偏殿里彻底安静了。
曲鸿站在萧淮舟身后,脸色没动,但后槽牙已经咬紧。
闻鄀垂着头,眼睛却悄悄抬起来,扫了钱得喜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协助。
这两个字跟“协理”凑在一起,意思就彻底明白了。
萧淮舟低头,双手接过圣旨。
“儿臣,领旨谢恩。”
他声音平稳,不快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恭顺。钱得喜满意地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搁在托盘上,说徐总管明日一早便到,殿下届时好好招待云云。
等那一串人踩着碎步退出大门,偏殿的气氛才终于塌了下来。
曲鸿走上前,把圣旨往桌上一搁,低声道:“殿下,兵权没了。”
“我听见了。”
萧淮舟站起身,随手把那份名帖翻了个面,没再看它。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雨后的天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曲鸿压低声音,“徐良海是皇上身边的老人,这些年替皇上做了不少脏活。派他来,名为协助,实为——”
“盯梢。”萧淮舟轻描淡写接口,“父皇怕我尾大不掉。”
曲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怕。这才是这道圣旨最真实的注脚。皇帝心里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清楚萧淮舟以一己之力把那场乱局压了下去,清楚那批死士、那场血,都是有人蓄谋已久的棋。
但他更清楚,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意忽视的闲散皇子了。
所以赏,给你银子,给你房子,给你脸面,让天下人看见朕待你宽厚。
也防,把你的手脚缚住,把眼睛钉在你身上,让你动一步就得想三步。
既要用你,又不敢放你。
萧淮舟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唇角漫出一点弧度,笑意没到眼睛。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他没回头,就知道是曲意绵撑着床沿坐起来了。
“你听见了?”他开口,语气平。
“嗯。”曲意绵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赏得挺阔气的。”
“是。”
“就是赏的都是死的。”她顿了顿,“活的一件没给。”
萧淮舟这回转了身。
她靠着床柱,发丝半散,脸上还带着病中的白,手背上那块纱布叫药汁洇成了浅黄色,偏偏神情冷静,像是在复盘一桩寻常案子。
他走过去,在床边矮杌上坐下,把她搁在被上的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看了眼伤处,没说话。
“你在想徐良海的事?”曲意绵问。
“在想父皇的事。”萧淮舟手指轻轻压住她手腕上方,像是在替她查脉,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碰到什么实在的东西,“他惯用这一招。当年三皇子露出锋芒,他也是先赏、再压、最后……”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曲意绵清楚那个结局。
她抬眼看他,他正低着头,睫羽把眼底的神色压得看不分明。但她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很紧,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紧。
“萧淮舟。”
“嗯。”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他沉默了片刻。
“接着演。”他说,“他要看恭顺,我给他看。他要看识大体,我给他看。”说到这里他略微抬起眼,眸色极深,“但宰相府,我照样要围。”
曲意绵:“……徐良海明天就到了。”
“所以今晚要快。”
曲鸿在门口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到了刀柄上,算是给了个回答。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睡。
消息传得很快。到黄昏时分,太子府那边已经遣了人来,表面上是送补品探望,实则是打探圣旨内容。萧淮舟见了来人,寒暄几句,把那份礼单复述了一遍,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在背一首很无聊的诗。
来人走后,闻鄀把茶盏搁在案上,轻声道:“太子会不会出手阻拦?”
“不会。”萧淮舟盯着那盏茶,没有喝,“他正等着宰相府出事,腾出手来。”
“可他今日派人来探——”
“探,是因为他也拿不准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萧淮舟指节叩了叩桌面,“太子聪明,但他的聪明全用在算人心上,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有些棋,不是为了走成对的,是为了让对方先乱。”
闻鄀消化了一下,没再开口。
夜色再度沉下来。曲意绵靠在引枕上,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往心里收。她盯着帐顶,想起钱得喜踩着碎步进门时那个打量的眼神,想起圣旨里“协理”二字藏着的刀,想起皇帝身处宫城深处,隔着无数宫墙依旧把这颗棋子拨来拨去的手。
这座皇城,不是人待的地方。
但他偏要在这里把一口气咽回去,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都要回来。
她闭上眼睛,拢紧了被角。
外间传来萧淮舟压低的吩咐声,曲鸿应了,脚步声随即远去,一沉一稳,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