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前,几人大笑。
不远处,姜挽月微微蹙眉。
她并没有急于上前,而是先观察了片刻。
只见贺窈被对面之人笑得脖子都快涨得通红,她怒道:“你笑什么?你凭什么笑?”
在她对面,名叫贺知礼的年轻人大笑一阵后,忽然竟是叹了口气。
“三妹妹啊。”他叹气说,“为兄是笑你异想天开,离了聿京在乡下小地方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什么金鸣池马球赛,你可知?今年的马球赛,梧桐书院甚至都不参加了!”
梧桐书院,乃是聿京城中另一座女子书院。
十六年前,大虞各地共计开办女子书院十六家,这十六家女子书院又在十年前扩张到了顶峰。
然而随着八年前长公主西北一战,重伤归来,局势却是急转直下。
各种各样,有关于女子读书的难题如井喷一般爆发。
许多地方上的女子书院都顶不住压力纷纷关停,最后仅余下两家还在勉力支撑。
一家是梅溪县桑林书馆,另一家便是聿京城梧桐书院。
原本梧桐书院作为长公主亲自开办的第一家女子书院,本该是天下女子书院之首。
可近些年来,由于聿京风气问题,再加上女官体系被进一步打压,好好的梧桐书院在不知不觉间,竟完全改变了教书风格。
当然,这或许也与当年长公主重伤,无暇照管书院。
以至于梧桐书院被当今皇后接手,甚至就连书院山长一职,也由皇后挂名有关。
梧桐书院,早非当年。
书院不接纳平民女子,入学者不是官家贵女,便是宗室女子。
甚至就连皇后的侄女也在梧桐书院读书。
但是她们不学骑射,只学琴棋书画,点茶插花。
她们开诗社,扬才名,最后为的也不是为官作宰,而是觅得佳婿。
贺窈在聿京时,其实也曾在梧桐书院读过书。
但她是跳脱张扬的性子,受不住梧桐书院的规矩束缚。
恰逢贺父三年翰林期满,外放到了梅溪县做县令,贺窈便也趁机来到梅溪县,索性入了桑林书馆。
贺窈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在梧桐书院其实憋了一肚子气。
眼下贺知礼拿梧桐书院来打压她,她顿时就更气了。
但她一向嘴笨,说不出太刁钻的话,只能立刻发出哼声,反驳道:
“梧桐书院是梧桐书院,又怎么能与咱们桑林书馆比?
贺知礼,我看你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自以为在国子监读了几年书就了不起。
你都恩荫入监三年了,也没见你考个功名回来……哦,你考上秀才了,但是举人呢?进士呢?”
贺窈自觉自己嘴笨,说话斗气毫无深度。
却不知她这一番话其实已经直接戳到了对面几人的肺管子。
贺知礼原本看待贺窈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宛如看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一般,虽有嘲笑,更多的却是轻视。
可贺窈竟如此开口刺他,他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贺知礼冷笑道:“三妹妹,古语有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你不过读了几天闲书,便如此无知者无畏,真以为进士那般好考么?
不说进士,便是你们女子书院,我听说今年朝廷特意拨下了发解式名额。
凡是能通过发解式的女学生,都能等同于举人出身,可以直接参加明年春闱。
可是……三妹妹啊,不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看轻你们,朝廷便是拨下发解式名额又如何?
你们纵然拿了名额,又有几人真能通过发解式?
可别等到明年殿试场上,无一女子身影,那才是笑话呢……呵呵呵!”
说到此处,贺知礼又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甚至渐渐从容起来,看向贺窈的眼神又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
不,不止如此。
这一刻,贺窈甚至隐约有种感觉。
她觉得自己不是被当做一个平等的人在注视,而好似是成了一只披着光鲜羽毛的笼中鸟。
这鸟儿带着镣铐在笼中飞窜,贺知礼便站在笼外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中除了轻视,竟隐隐约约仿佛还透着几分怜悯!
贺窈快气疯了,要不是理智还在,她简直想举起手中的书对着贺知礼一通猛砸。
但她知晓,堂兄妹之间拌嘴可以,可她若真拿书去砸了贺知礼,那就是她理亏了。
等回去以后祖母不但会罚她,甚至就连她的父亲也会一并遭到训斥。
贺窈很想硬气地说,自己肯定能通过发解式。
也想说,马球场上若是狭路相逢,自己也定能将贺知礼打得满地找牙。
可是……事实却是,她对自己其实没那么有信心。
毕竟,她在桑林书馆是遭受过真正来自天才的打击的。
人受过了毒打,总会更加谨慎几分。
便在此时,贺窈忽然感觉到,似有一道如同实质般的目光从侧方传来。
贺窈心下莫名一跳,顿时微微侧头,向台阶下看去。
这一看,就见到一道熟悉身影踏着从容步伐,从台阶上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她走得不带分毫烟火气,似乎便只是一个过路人,在从万卷楼门外逐渐走近而已。
贺窈却仿佛能够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力量。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充满笃定与无比强大自信的眼神。
这眼神中又似乎是饱含着深沉而温柔的情绪。
以至于贺窈一看到这个人,这个眼神,她那原本满是愤怒与委屈的内心,忽然就好似是被什么给胀满了一般。
贺窈一下子就又昂起下巴,对着贺知礼骄傲道:
“哼!你自己是庸才,就当天下间所有人都如你一般。
我知道你为什么笃定咱们女子入不了殿试。
不就是因为我们自来读书处处艰难,既不似你们这般能够从小读四书五经,也不似你们能够遍访名师吗?
你们身边都是读书人,还有无数人可以一起讨论学问,所有人都期盼你们能够考得功名。
可是我们呢?
我们就算是能够考功名,都还要被像你这样的……被不知道多少声音指着鼻子说,考上了又如何?迟早要嫁人。”
说到此处,贺窈到底没忍住,声音里微微带了哭腔。
但她一咬牙,却又咽下了这点哭腔,哼道:“可是没有关系的,我们才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