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进入正轨后，秦婉音倒忙起来了。
山货项目全面铺开，人力物力全力运转，就不是王雪梅一个人能操作得了的了。
秦婉音帮她挑了两个帮手——一个是村里的年轻媳妇，读过高中，脑子活络；一个是返乡男青年，能开车能搬货，踏实肯干。
但打工者就是打工者的思维，只想干活儿挣钱，没法儿像个创业者一样去思考问题。
秦婉音没办法，只能自己帮忙多盯着，每天都要过一遍账，每周都要开一次会。
与此同时，各村的烤烟工作也全面展开了。
刘治在枣子湾村扯了一条大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烤烟大会战”五个大字，挂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不知道的还以为枣子湾村又回到当年大生产的时代了。
魏成厚站在横幅下面，拿着大喇叭喊话，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
不少村子也效仿枣子湾村。
有的挂横幅，有的敲锣打鼓，有的搞誓师大会。
不为别的，就为那点烤烟补贴。
刘治也算是个能干活的。
几乎天天下村，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
不光自己下村，每个副乡长，不管分管什么、只要有时间，就被他拉着一块儿下村。
最烦的是烟草站。
站长和技术员被刘治烦得不行了，只要看见新林乡政府的车，一个个眉头都皱得跟老树疙瘩一样。
好的一点是，两边各自忙着，秦婉音管她的山货，刘治管他的烤烟。
谁也惹不着谁，各自相安无事。
随着时间进展，各村烤烟都下地了。
秦婉音春季的山货也采得差不多了。
那如火如荼的生产运动，似乎告了一个段落。
然而，刚刚进入四月，省气象台的一则天气预报，又把所有人刚刚放松的心提了起来。
四月中旬，江州省西北部将迎来一段短时强暴雨，富林县是暴雨中心，未来还可能持续有强降雨。
这种暴雨预警也不是没经历过。
在乡镇待过几年的人都知道，每年汛期都会来那么几次。
但每一次来了，全县体制内不分大小都得忙活起来。县里开会、乡里传达、村里动员，一级一级地压下去，谁都不敢马虎。
好在秦婉音年前已经把各村的沟渠疏通过一次，乡里的人现在都知道感谢秦婉音了。
所以新林乡上下，这次还算比较轻松。
但强降雨这种东西，除了洪涝灾害之外，最让人担心的、也是新林乡最严峻的，就是山体滑坡。
李秀英当即召开紧急会议，让乡里的大小官员分组驻村，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巡视。
每个村都安排了驻村干部，吃住在村里，直到预警解除。
李秀英在会上拍了桌子：“哪个村出了问题，就拿谁是问！”
有句话说得好，汛情就是命令。
所有人都清楚，这开不得玩笑。
说小一点，是可以直接掉乌纱帽的；说大了，那是关系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大事。
没有人敢怠慢。
秦婉音被分到青岗岭村，和她分到一起的，还有人武部的周卫东。
周卫东四十出头，当过兵，说话嗓门大，办事雷厉风行。
两个人领了任务，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下了村。
秦婉音和青岗岭村很熟，村支书杨大海直接在自己家给两人安排了住宿。
杨大海的老伴儿在厨房忙活，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在杨大海家吃了顿饭，秦婉音放下筷子，说：“杨支书，下午我想上山看看。”
杨大海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秦乡长，雨得过两天才下来，不急着这一时。”他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再说了，那山上我比你熟，闭着眼睛都能走。有什么好看的？”
周卫东也放下酒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太紧张了”的意思。
“秦乡长，这样的预警年年都有，无非也就是垮个路、塌个坎之类的。只要把人看好了，出不了大事。你刚来乡镇没几年，还不习惯。等你在乡镇待久了就知道了，这种预警，十次有九次都是虚惊一场。”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一脸轻松。
秦婉音没有笑。她看着周卫东，又看了看杨大海。
“周部长，杨支书，我不是紧张。我是觉得，趁着没下雨，先上去看看地形。等雨下来了，才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事，哪些地方需要提前转移。到时候再跑，就来不及了。”
说着，秦婉音拿出了解放胶鞋，又顺手拿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别在腰后。
杨大海还坐在饭桌旁，筷子没放下，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看着秦婉音这一套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秦乡长，你这是干什么？”
“上山。”
杨大海见秦婉音满脸认真，立马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
“秦乡长，真上山啊。你一个女同志，山路不好走，万一摔了碰了，算谁的？”
“杨支书，我不是来旅游的。”秦婉音有些不满道。
杨大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杨大海无奈之下叹了口气，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卫东。
“周部长，你去不去？”
周卫东把杯里剩下的酒喝了，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去。不然显得我不够意思。”
三个人出了门。
杨大海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看秦婉音。
周卫东走在中间，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路。
秦婉音走在最后，四下张望着，一句话不说。
走到村口的时候，杨大海停下来，侧了侧身子，让秦婉音走到前面。
“秦乡长，前面就是鹰嘴崖，要说咱村哪个地方最可能塌，鹰嘴崖最有可能。”
秦婉音停下喘了口气，点点头道：“好，那就过去看看。”
杨大海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周卫东在后面跟上来，跟秦婉音并排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秦乡长，你以前抗过洪吗？”
“没有。去年我跟张乡长也上过山，幸好雨下得不是太大。”
“难怪。”周卫东笑了笑，“其实这山里啊，看不准的。经常是你认为要注意的地方什么事都没有，而你以为没事的地方，它就塌了。所以啊，咱们只要看准人，感觉要有事了，就把人往安全的地方转移。垮哪儿不垮哪儿，就只能看天意了。”
杨大海在前面听得直点头，喘着粗气道：“周部长说得太对了，头几年茂坪村发洪水的时候，不就是谁都没想到！气象预报也报了，乡里该看的也看了，还轮流值夜班儿，谁曾想那年雨那么大，茂坪那山沟沟里都发大水。所以咱们村呐，把人看住就行了，真要有事，就全部转移去村委会。”
“不过两位领导请放心啊，我在我们村儿活了几十年了，不管别的地方怎么出事儿，我们这儿还从没出过事。”
听着两人信誓旦旦，秦婉音的心多少也放下来一点儿。
没多久，三个人就登上了鹰嘴崖顶。
秦婉音四周观看了一下，鹰嘴崖地势陡峭，四处都是崖坎，的确是可能发生地质灾害的地方。
但好在青冈岭村植被繁茂，而且离村子很远，就算真的发生地质灾害，应该也波及不到村子里。
是个需要关注的地方，但危害不算很大。
周卫东以为看完就算了，正撩起裤脚准备下山，秦婉音拿着柴刀往旁边一指，说：“去那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