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尹鸩刚走到铜牙帮后院的院门口，就顿在了原地。
院子里乌泱泱排了条长队，帮里的那些个机械人和半机械人都搓着手站在那里，脸上半是不好意思，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跟排队领鸡蛋的老头老太太似的。
队伍最前头，万灵犀就随随便便靠在铁栏杆上，深棕短发睡炸了毛，乱糟糟地翘着好几撮，额前碎发还是用那个卡通发卡别着，眯着眼打哈欠。
今天她没戴橡胶手套，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正握着一个机械人的手。
那机械人虔诚地弯着腰，双手握住万灵犀的手，仿佛聆听主的教诲一样，足足握了十秒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搓着手美滋滋地走了。
下一个半机械人立刻往前凑半步，两只机械手攥住万灵犀的手，兴奋得整张脸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队伍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望，生怕今天轮不到自己。
尹鸩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越看越觉得古怪，这简直跟偶像见面会一样。
“渡鸦，快过来。”
万灵犀眼尖，老远就看见了尹鸩，挥了挥手，又冲排队的人摆摆胳膊。
“散了散了啊，今天就到这儿，都干活去。”
队伍里立刻传出一片叹气声，众人磨磨蹭蹭地散了，还有人一步三回头。
尹鸩走过去，万灵犀冲她伸出手，挑了挑眉：“试试？保证你爽。”
尹鸩一边眉毛高高挑起，满是看不懂。
“闯进废犬帮大院你都不怕，还怕跟我握个手？”
万灵犀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主动过去一把攥住了尹鸩的手。
尹鸩没反抗，然后下一秒，她惊疑地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万灵犀。
她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电流从万灵犀掌心涌过来，不刺不痛，像温热的水流，精准地顺着手臂的线路直奔义体的核心电池。
尹鸩下意识绷紧了肩背，随即察觉到义体57%的电量正以稳定的速度往上跳。
59%，60%，61%……
“懂了吧？”万灵犀用大拇指倒着指向自己，“我，人形充电桩，帮里那些用机械义体的一个个见了我比见了亲娘还亲。”
尹鸩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感受着电量稳步上涨，“嗯，确实爽，充电速度快还没伤害，大型机甲能充吗？”
“当然！”万灵犀得意道，“就大集团那种企业级的工程机，十米多高的那种，我一口气能给它充满了，这就是我觉醒的能力。”
顿了顿，万灵犀又叹气。
“可惜我也被这能力拖累，情绪太激动会全身乱放电，无法亲自驾驶机甲，不然我早拿铁心杯冠军了。对了，你那个朋友呢？昨晚屋顶上那个。”
“还在睡。”尹鸩没做隐瞒，甚至还故意补充了句，“她是我妹。”
万灵犀果然眼神微变，她一上手，自然就知道尹鸩用的是全套义体，跟她昨晚见到的那个红发女人各方面不一样也就可以解释。
大家都是做姐姐的，都有要保护的妹妹，两人之间又多了一点默契。
万灵犀点点头，就这么握着尹鸩的手，一边慢悠悠续着电，一边说正事。
“跟我去总舵吧，七环的机甲联赛你只要能打进前三，我就能带你进六环报名铁心杯，之后你要用的所有东西，我都会尽力帮你找来，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只要专心比赛就行。”
“你要什么？”尹鸩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么大的资源砸进来，总得有对等的付出。
万灵犀没立刻答，转头看向远处停着的运输机，她的眼神软了一瞬，转回来时又恢复了爽利的样子。
“我要你赢，拿铁心杯冠军，然后……帮我一个忙。”
没说是什么忙，也没解释前因后果，但尹鸩顺着她的目光扫了眼运输机，就知道跟她妹妹灵韵有关系。
那是一件需要拿到铁心杯冠军才能做到的事情。
拿到冠军之后，尹鸩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就结束了，离开之前帮万灵犀一点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好。”
尹鸩答应得干脆，半点犹豫都没有。
万灵犀反倒愣了一下，“这么痛快？我还准备了一堆说辞跟你掰扯条件呢。”
“目标一致，条件合适，没什么好磨的。”尹鸩耸耸肩。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心照不宣。
万灵犀松开手，拍了拍掌心，“行了，你电量差不多九十了，再充该溢了。”
尹鸩低头扫了眼义体的内置电量显示，刚好90%。
“我去交代点事情，半小时后我们一起出发，带上你妹，有我在，你们不用躲躲藏藏的。”
说完她转身往办公楼里走，尹鸩站在原地活动了下肩膀，电量上来，身体果然比平时更有劲。
万灵犀跟何敬在办公楼里没待多久，三言两语就把对废犬帮的后续处置交代清楚。
群龙无首，正是打散收编的时候，至于废犬帮总舵那边，万灵犀回去之后自然会牵制。
交代完，万灵犀就带着尹鸩离开，运输机的舱门敞着，佐伊早就偷偷藏进去了。
万灵犀坐进驾驶位，回头冲后面的佐伊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抬手轻轻拍了拍操控台。
“灵韵，我们回家。”
话音落下，运输机的螺旋桨自动开始转动，机身微微一震，稳稳当当地离地升起，连半分颠簸都没有。
尹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佐伊立刻挤过来，两个人并排趴在舷窗边往下看。
运输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锈桥镇渐渐缩小，像是一个挤在垃圾山里的破旧盒子。
入目之处尽是灰黑与土黄，废弃的公路像条细细的灰线，在垃圾海里蜿蜒，偶尔闪过一点移动的人影，渺小得像蝼蚁。
这就是她待了近一个月的外三环，遍地垃圾，弱肉强食，几乎看不到什么希望，所有人都只能得过且过。
运输机迎着朝阳往东北方向飞，飞了约莫一个钟头，佐伊忽然用力扯着尹鸩的袖子指着窗外。
“你快看，那是什么？”
尹鸩抬眼。
地平线的尽头，一道深灰色的巨线横亘在天地之间，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高，越来越厚重。
那是一道高耸入云的城墙，顺着地势绵延起伏，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每隔一段就矗立着一座炮楼，炮口对着墙外的荒野，守着墙里的世界。
“那就是七环和六环之间的天堑，拾荒者永远无法踏入的禁地。”万灵犀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运输机慢慢压低高度，让尹鸩能够远远看到墙内的世界。
成片的工厂区，高矮不一的烟囱吐出淡淡的白烟，规整的公路网纵横交错，路上跑着改装的货运卡车和小型工程机甲。
还有成片的居民区沿着公路铺开，虽然大多是简易板房和旧时代遗留的老楼，却排布整齐，更远处的核心城区里还能看到几栋稍高的楼房和办公楼。
城墙内部还拥有着秩序，是垃圾山之外，真正靠产业和规则维系的人类文明。
万灵犀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其实六环都算不上什么，工厂太多，污染严重，等你打进铁心杯正赛去了内三环，才能见识到真正的人类文明与科技，看到什么是高等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