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一门双后，的确是煊赫异常。
所以无论是风流帝还是冷漠帝，都没有再抬举之意了。
虞渊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或许朕早该想到的，先前母后执意抬举令仪——”
安无恙腹诽，徐家的女子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宫，这是什么意思，傻子都该明白。
“只是悼嫔的性子实在不善，朕这才选了偏远旁支的紫鸢。原以为太后就该满足了，没想到……”皇帝虞渊眉心一沉，没想到太后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无恙，你说瑾妃——她知情吗？”虞渊的声音有些冷。
安无恙暗叹，这才是瑾妃被撤掉绿头牌，至今都没有恢复的原因。瑾妃十有八九是知情的，但她没有上报君王。
“妾身私想，瑾妃姐姐未必知晓太后的打算，就算知晓，也必然不会牵涉其中。”安无恙柔声道。
虞渊合了合眼眸，“朕现在已经不敢信她了。”
安无恙默然片刻，“瑾妃姐姐的绿头牌已经撤下数月，委实是颜面扫地了。郎君若实在不喜，不召幸她便也是了，何必这般羞辱她？况且，太后面上也不好看。”
所以太后至今仍在于皇帝冷战。
一整个夏天，太后都推说闭门礼佛，哪怕是皇后去请安，太后也是不见的。嫔妃们之中也就瑾妃偶尔得见。
安无恙倒是乐得清闲，只是长此以往，对皇帝也并非好事。
“且日子久了，妾身担心会有流言非议郎君。”安无恙满眼都是关切和不安之色。
虞渊面露烦躁之色，“明明是太后的错，朕顾全太后颜面，没把她的不慈之事宣扬出去，太后倒是甩起脸色来了！”
一想到自己日前前去请安，竟被太后拒之佛堂之外，虞渊心中便恼火得很。
安无恙轻轻扶着皇帝那起伏的胸口，柔声道：“不如郎君先恢复瑾妃的绿头牌，以瑾妃的聪慧识趣，必会为郎君从中周旋。”
——太后起初是偶感小恙，闭门歇养，歇养了些日子，也没见皇帝去哄她，便赌气闭门礼佛了。迄今已有三四个月光景了。
虞渊蹙了蹙眉。
安无恙又道：“只是把绿头牌挂回去而已，又没人逼迫郎君宠爱她。不过就是给她三分颜面罢了。”
虞渊轻哼了一声，“她若是能替朕办好这件事便罢，若是办不好——”大不了再撤一回了绿头牌！
安无恙：你也是挺狗的。
瑾妃的春晖殿乃西十殿之一，位置不远不近，旁边挨着傅婕妤的秋露殿，南面是兰藻殿和蕊珠殿，北面便是容昭仪的芙清殿以及悼嫔曾经住过的茂萱殿了。
清晨的春晖殿沐浴着春晖，宫人们慢条斯理磨着洋工，倒是一派闲适之态。
余嬷嬷徐步走到瑾妃身旁，见瑾妃正在低头绣着个小肚兜，不由心下闹气，“娘娘该不会是替容昭仪腹中孩子做小衣裳吧？”
瑾妃苦笑了笑，“怎么会呢？太后娘娘早叮嘱我，离着芙清殿远些。我这个小肚兜，是给冯容华的孩子绣的。”
余嬷嬷这才舒了一口气，“冯容华性子温和，入宫这些年也从未惹是生非，可见是个安生的。”
瑾妃如何听不懂嬷嬷的意思？这分明是说容昭仪惹是生非，不是个安分之辈。
余嬷嬷又道：“娘娘，最近底下的宫女太监是愈发爱偷懒了，花坛里的杂草都清理不干净！”
瑾妃道：“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生气。”
余嬷嬷却沉着一张老脸，“娘娘，入秋的缎料，那缎库太监竟是先送了兰藻殿，才送咱们春晖殿，简直是没了尊卑！”
瑾妃怔怔，兰藻殿……婉贵嫔早已失了宠，可她膝下到底还有个儿子。
“晚一些也无妨，左右也没有克扣本宫。”瑾妃挤出个笑容道。
余嬷嬷气呼呼道：“奴婢刚刚清点了，数量是没错，可颜色花样都老气得很！绛紫的云锦、赭石色的杭罗，还有缁色的锦缎！”
瑾妃脸色也不由沉了三分，绛紫色尚且可以留着做裙子，赭石色是极暗的红棕色，缁色是僧衣的颜色，好似黄土，又老气又难看。
“嬷嬷，我能怎么办？！”瑾妃登时红了眼眶，“这是皇上甩我耳光子，底下人是最会看菜下碟的！若不是中宫贤德，只怕我的份例早就不剩什么了！”
余嬷嬷也不由湿了眼圈，“娘娘，可怜的娘娘……”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欢喜地跑了进来，“娘娘大喜，内廷司那边传来消息，说您的绿头牌挂回去了！”
此话一出，余嬷嬷有些不敢置信，皇上跟太后怄气，分明还没和解呢！
“当真？”瑾妃一喜，从前她一直没觉得失宠有什么大不了的，可绿头牌撤掉的这几个月，才真真体会到了何为难堪。
后宫里的女人可以不得宠，但决不能得罪皇上，否则底下那些个狗奴婢一个个都会想尽法子、处处叫你没有安生！
瑾妃不由喃喃：“难不成是谁帮我美言了？”瑾妃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余嬷嬷低声道：“昨晚侍寝的是德贵嫔……”
瑾妃一怔，旋即点了点头，“也就只有她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安无恙在福佑殿美美地补了个觉，睡醒后正打算去一趟春晖殿，石清泉便跑来禀报说，瑾妃娘娘来了！
哦豁，这么心急吗？
安无恙理了理云鬓，忙起身相迎，“我原是打算一会儿去拜访姐姐的，没想到姐姐倒是先来了！”
瑾妃着一身九成新的枣红云罗圆领对襟袄子，面带三分笑意，又有些羞赧，“我没有打扰贵嫔妹妹吧？”瞥见德贵嫔衣领下那一抹半露的红痕，瑾妃连忙收回了目光。
安无恙愣了一下，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咋了？
丹英见状，飞快上来，替她将衣领扶了起来，幸而娘娘今日穿了件立领的衫子，那雪白的领子可以折下来，亦可扶上去。
安无恙顿时明白了什么，脸上一阵烧红，这个风流帝，简直是属狗的。
尴尬地理了理鬓角，安无恙挤出个笑容，客气地请瑾妃入内吃茶。
茶水是上好的龙凤团茶，安无恙记得，瑾妃也是爱喝此茶的。
瑾妃低头抿了一口，不禁怅然，这龙凤团茶不在份例之中，早先太后赏赐的几块茶饼，早在数月前就喝完了……
太后只顾着“礼佛”，怕是看不到她的窘境，想到此，瑾妃不禁鼻子酸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