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诧异地转身。
正正看见裴时昼站在窗边,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
看起来,不像裴家掌权人,而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在向妻子提出一个简单的邀约。
林柚白下意识长睫微颤。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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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的晚冬还未完全,但今天没有下雪。
阳光薄薄地洒下来,像一层透明的纱。
林柚白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像个雪人。
裴时昼走在她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和她站在一起,像黑白照片里的两个人。
他带她去了莫斯科大学。
那栋着名的建筑矗立在麻雀山上,俯瞰整座城市。
主楼很高,尖顶直插云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你在居然这里念过书?”睨着眼前的场景,林柚白的瞳眸惊诧地微颤。
裴时昼单手插兜,用下巴指了指主楼门前的墙,示意她看去。
林柚白顺着他的示意抬眸。
墙上刻着一排排名字,都是历届优秀毕业生的名字。
而第一行的第一个名字,赫然是,Shizhou,pei。
标注着:经济系,第一名。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你念的是经济系?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不是俄罗斯的特种兵吗?”
裴时昼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喜欢。”
本以为会得到什么惊世骇俗的豪言壮志。
怎么......
林柚白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喜欢?就因为这个?”
“嗯,我小时候看了一部关于特种兵的纪录片,觉得他们很酷,我就跟我爸妈说,我想当特种兵。”
“他们问我,你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他们说,那就去。”
林柚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被林家领走后,说想学芭蕾。
舒靡说,学芭蕾可以,但要学出名堂,要拿奖,要给林家争光。
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
她曾经以为,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
想做什么,需要计算这件事有没有价值,有没有回报,有没有面子。
可裴时昼的父母,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也可以说明,所以他们教育出来的裴时昼,也不是这样的......
“裴时昼,你知不知道,你很幸运。”
“你有一对很完美的父母,让人很羡慕。”
裴时昼沉默了几秒,伸手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以后,也是你爸妈。”
林柚白垂下眼,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他们沿着莫斯科大学的林荫道往前走。
路两旁是高大的橡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素描画。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前面走着一对情侣,手牵着手,慢慢地走着。
女孩的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低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女孩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林柚白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视线有些恍惚。
她迟钝地意识到,她跟裴时昼现在,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
手牵着手,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步。
没有目的和算计,只是单纯两个人,将时光消磨在街头。
平安,普通。
......幸福。
可她又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都是假象。
回到维港之后,一切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是裴家掌权人,她是裴太太。
他们之间有太多没有解决的问题。
他的欺瞒,她的不信任。
那些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他们可以假装只是一对普通的恋人。
可在维港,不行。
林柚白骤然停下脚步。
似乎感受到她的动作,裴时昼也停下来,转头看她,“怎么了?”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轻轻地,像一片落下来的雪花。
秾长的睫毛颤了颤,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她的指尖,机械地攥着他大衣的衣领,指节用力至泛白。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脑宕机了顷刻后,林柚白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松开他的嘴唇,退开一点距离。
“裴时昼,莫斯科太美好,我都不想回去维港了。”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他打断她,声音十分笃定,“林柚白,相信我,回去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你也不用再对裴家人演。”
“你可以像我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不想乖的时候可以不乖。”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知道了,你不需要在我,在裴家面前装成另一个人。”
林柚白的眼眶泛起了绯意。
她垂下眼睫,藏住眸底的惊涛骇浪。
裴时昼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又偷偷哭。”
“没哭。”她吸着鼻子狡辩。
“嗯,没哭。”
他顺着她说,嘴角弯了弯,“是风太大了。”
她被他的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抬手捶了他一下。
他握住她的拳头,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莫斯科的冬阳薄薄地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那对情侣已经走远了,笑声还在风里飘着。
近处,他们相拥而立,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分彼此的整体。
林柚白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
告诫自己最后一次。
最起码,在莫斯科的时候,允许她做一次自己吧。
过了很久,林柚白从他胸口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从他怀里退出来。
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裴时昼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雾蓝色的眼眸,显得温柔得有些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