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少有人知道——
【先前为何不说】与【为何先前不说】,其实是不同的。
后者着墨于‘为何’,讲究原因。
而杜杀女如今已不在意原因,只在意‘先前’二字。
先前,苍城仗着易守难攻的地势偏安一隅,城中安稳富足,也算是常理。
而如今......
如今,杜杀女想知道,苍城既能富足,为何墩城不可?
墩城先前遭人垂涎,差点儿落入安南势力手中。
那夜她如何在苍城点兵,带人也闯墩城,满城百姓都看在眼里。
她当时背着假身份,一着不慎,便容易万劫不复。
那城池当时到底有多难入手,入手后墩城之后,没过上一天城主公主的威风,莒城百姓便流窜墩城。
如何安定民心,如何想尽办法殚精竭虑,凑钱借钱,修缮城池,分发米粮......
这些,都是一等一的辛苦事。
杜杀女不信有人不清楚,不明白。
甚至一直到几日之前,没有发现锡矿之前,整个墩城都还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她同痴奴与阿芳吃饭,吃的还是没有加多少盐的酱菜,喝粥嘴淡,吃菜易呕。
饭桌上,一派愁云惨淡。
到最后,阿芳都不舍得浪费,把那一小碟酱菜都吃了。
她没有旁人所想过的那么好。
她当真没有旁人所想,过的那么好。
可她先前,竟也从没有觉得日子不好过。
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质朴血脉,坚信付出便会有回报,杜杀女总能宽慰自己——
大家伙儿都在一起同她吃苦,只要咬咬牙,日子便会过得越来越好......
但如今,她不能再骗自己了。
欧阳砚母族是大瞿越国境内的马贩帮,他如今能指出这一点儿,且能弄来马匹,势必未曾真断过联系。
但先前......
先前,为什么不说、不弄?
马匹不比盐铁好弄,甚至很多时候,养一匹上等马所耗费的精力与钱财,比养十个人都多。
而饶是下等马,那也不是说丢就能丢的东西。
战场上,一个骑兵,至少都得配备两名辅兵,兵卒身死,只要战马没死,辅兵就可以随时顶替冲锋。
俗话说马命比人命贵,这话其实一点儿都不假。
她为了护住手底下这些百姓殚精竭虑,陈唯芳与痴奴为了弄来马匹牲口而低头向商贾借钱......
东拼西凑,东奔西走。
而如今,欧阳砚告诉他,他能弄到马匹?
那他先前呢?
那他先前,在做什么?
杜杀女终究还是冷静下来了。
甚至,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头脑清楚过。
而她面前地上的欧阳砚,早在她话音落地之时,便已经浑身战栗,久久不能言语——
完了。
完了。
这回,只怕是真完了。
他先前总觉得捏着马帮的贩马路子,能在关键之时,为自己与阿弟搏来最大的造化。
然而,他怎么忘记了......
以主子的本事,取天下只怕如探囊取物。
换而言之,天下会有无数野心勃勃的英才,怀揣着和他一样的心思,一样的眼神,走到她的面前。
往后肯为她赴死之人......
只怕多如沙海。
世间能人层出不穷,才干永远有不够用的一天。
但忠心,却永远足以令人出挑。
欧阳砚悔了。
欧阳砚这回,当真是悔断肠了。
然而,杜杀女却始终没有分神看他一眼。
她只是斟酌几息之后,忽然又招手,对随行老仆道出一处方位,道:
“......你进县廨,寻到此处。若是没记错的话,房中有个约摸十岁小儿,你将人带来,即刻送往墩城。”
“不,不可!”
“万万不可!”
又是先后两声叠声,打断了杜杀女的言语。
欧阳砚喊完自知今日难以收场,登时颓丧地俯下身去,肩膀颤抖不休。
而另一声......
“余家祖训有言,凡是余家子,皆需宽待妇孺。”
余略一路而来便不算好看的脸色,此时更是差到了极点:
“我知你心有猜忌,可何必对一个小孩下手......”
他们出声打断她,杜杀女照样出声,不留任何话柄:
“你既如此‘聪明’,知道要挟制我回苍城,更该知道,我此番既已要除逆,不会只对欧阳砚发难才对。”
欧阳砚糊涂,难道余略就很好吗?
两人至今为止,也不过是半斤八两而已。
余略凭什么觉得,她处置了欧阳砚,不会再来处置他?
况且,更关键的是......
“王侯将相也就图一乐,当你们余家子,入你余家族谱,难道是什么很荣幸之事吗?”
若余家厉害,那也是余遗爱亲娘,那位隐在太宗身后的穿越女厉害,关余家什么事儿?
再则,余遗爱与她婚配是入赘,要遵,也是余遗爱遵她家的祖训,冠她之姓,提什么余家?
弱者才需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这些,管她什么事儿?
杜杀女冷笑一声:
“......余家表哥,我看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月余之前,我已经派人前往崇安探访,你的事,还留待后说呢。”
那道目光幽幽,加之‘崇安’二字砸下来,一时便将这往日沉稳的冷脸汉子砸了眼冒金星。
余略终于还是没能保持冷静,往后退了半步——
明白了。
明白了。
他如今,也算是彻底明白了。
杜杀女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双圣同朝】,而是【独掌天下】。
她的才能,她的心性,她的狠辣......
竟是比姑母,还要强上三分!
欧阳砚与余略各有各的震颤,老仆却不敢多作迟疑。
老仆立马入内,未几,便牵着一个十岁大小的孩童走出。
欧阳安明显是已经睡下,身着单衣,迷迷瞪瞪揉着眼便被牵了出来。
此夜已深,外头有些冷,他打了个寒颤,正要疑惑,便一眼望见阶下跪地、脖颈带血痕的大哥。
他慢慢瞪大眼,正要喊叫,又撞见满院肃杀的阵势,瞬间惊惧难言,眼中飞快蓄起一汪泪水,颤颤唤道:
“大,大哥?”
“你,你没事儿吧?”
杜杀女立于原地,神色漠然冷静,语气平淡无温:
“他当然没事,不过你却未必。”
“我且问你,你如今虽才十岁,却跟随你大哥漂泊已有数载,难道还不曾明白,你大哥其实护不住你?”
“亦或者说,你知不知道——
你之所以平平无奇,都是因为你大哥拖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