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子，站台上人来人往，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洋溢着归家的急切与期盼。
韩老爷子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简单的帆布包，正站在车厢门口与林默告别。
“行了，车快开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吧，大冷天的。”
林默点了点头，目送韩老钻进车厢。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喷出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由慢变快，最终消失在远方的雪幕中。
“走吧。”林默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转身走向停在站台外的吉普车。
叶城已经提前打开了车门，站在车旁等着，见林默过来，他迅速拉开车门，用手挡在门框上方。
吉普车驶离火车站，沿着宁北市略显空旷的街道向红星厂方向开去。
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冰凌，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林默靠在座椅上，透过起雾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
“叶城，明天你也赶紧回去过年吧。”
握着方向盘的叶城微微一愣，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默一眼，摇了摇头：“所长，我得跟着您，保护您的安全是我的职责，过年不过年的，不重要。”
林默笑了笑：“我用不着你保护。明天我就回京都了，再说了，厂里有其他司机。你早点回去，好好过个年，休息休息。”
叶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刘芳考虑考虑。”
林默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里透着关切，“这都有几年了？还不过年去老丈人家里走动走动，早点把媳妇娶进门。”
提到“刘芳”这个名字，叶城的耳根子微微发红。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动作利落的警卫员，此刻竟显出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窘迫。
林默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反应，不由得笑得更深了。他大手一挥，语气爽朗：
“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的话吗？等你俩结婚，我亲自给你们主持婚礼，包一个大红包！”
“所长……”叶城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谢什么。”林默的眼神变得柔和，透过车窗上的雾气望向远方，“这几年跟着我，辛苦你了。”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暖气系统细微的嘶嘶声。
林默的思绪飘回了四年前。
那是79年的冬天，红星厂刚刚完成微光夜视仪和风暴火箭弹的验证，拿下了军部的大订单，当时厂里一片欢腾，所有人都觉得厂子有救了。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上面派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负责他的安全保卫工作。
林默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叶城时的情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军装穿得一丝不苟，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话不多，自我介绍时只有简单的一句：“报告林厂长，我叫叶城，奉命前来负责您的安保工作。”
起初，林默对这个警卫员就当成一般的同事看待。
但很快他就发现，叶城不仅业务能力过硬，据说是从某支特殊部队选拔上来的，而且极有分寸。
不该问的从不问，不该听的自动屏蔽，就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真正让林默改变看法的，是“红箭-1”火箭筒研发最关键的那段时间。那时林默几乎住在了车间，连续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叶城就陪着他，同样三天三夜没离开车间半步。
林默熬夜画图纸，叶城就守在门口；林默困极了在桌上趴一会儿，叶城就把自己的军大衣轻轻盖在他身上。
有一次林默凌晨两点从车间出来，看见叶城站在寒风里，军大衣的领子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问叶城怎么不去值班室休息，叶城只是摇摇头：“这里视野好。”
后来林默才知道，那段时间厂里并不太平。
红星厂接连拿出几个重磅产品，已经引起了某些境外势力的注意。叶城那三天里至少发现了三起可疑人员在厂区外围活动的情况，都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
从那时起，林默不再把叶城当成单纯的警卫员，而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红星厂一步步发展壮大，从机械厂到研究所，从正团级到正军级，保护林默的安保力量从一个叶城增加到了一个排，又增加到了一个连。
但无论队伍怎么扩大，离林默最近的那个位置，始终是叶城的。
四年时间，足够让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建立起深厚的信任。
林默见证了叶城从一个略显青涩的年轻战士，成长为沉稳干练的警卫连长，叶城则见证了林默如何带领一个濒临倒闭的三线厂，一步步成长为产值近百亿的军工巨头。
“所长，到了。”
叶城的声音将林默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吉普车已经停在了楼下，车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中旋转飘落。
林默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车旁，对准备下车的叶城摆了摆手：“你就别下来了。记住我说的，明天把车开回去，带点年货，好好过个年。再去把老丈人哄一哄，早点结婚。”
雪花落在林默的肩头，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叶城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着林默，终于露出了一个腼腆但真挚的笑容：“放心吧所长，我肯定让您帮我们主持婚礼。”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默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单元门。
叶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林默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又等了约莫五分钟，这才发动汽车，缓缓驶离。
林默来到门前，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高余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听见楼下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是你回来了。跟小叶聊什么呢，在楼下站了那么久？”
屋内的暖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林默身上的寒意。他一边脱大衣换鞋，一边把和叶城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是该催催了。”高余接过林默的大衣挂在衣架上，转身往厨房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叶来红星厂得有三年多了吧？也老大不小的人了。”
林默跟着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住高余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四年了，有一说一，时间过得真快，感觉昨天他还是那个站在办公室门口，向我报道小伙子。”
高余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林默的头发：“人家小叶天天给你开车，保护你的人身安全，确实是挺辛苦的，我听说他老家是南河农村的，家里条件不太好？”
“嗯。”林默松开手，帮着高余把炒好的菜端到餐桌上，“父母都是农民，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所以他才这么拼命，津贴大部分都寄回家了。”
“刘芳那姑娘我见过几次，厂档案局的，现在是档案局的副主任，人挺好的，两人也算是搭配。”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清炒白菜，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
简单的家常菜，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两人相对而坐，高余给林默盛了碗饭，又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他碗里：
“那你这当领导的，可得好好帮衬帮衬，不说别的，结婚总得有地方住吧？小叶现在住的是集体宿舍，结婚后总不能还住那儿。”
林默扒了口饭，咀嚼着点点头：“这事我想过，明年厂里第二批职工宿舍就该建好了，到时候给叶城分一套两居室。他是警卫连长，又是立过功的，完全符合分房条件。”
“这就对了。”高余满意地笑了，自己也端起碗，“对了，咱们明天什么时候的车？”
“下午五点那趟。”林默喝了口汤，“我上午去厂里处理点事情，中午回来吃饭，然后收拾收拾就去车站。票我已经让办公室的小王买好了，两张软卧。”
晚饭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
林默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高余则开始整理回京都要带的行李。
宁北的特产，给爸妈买的礼物、换洗衣物……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像个细心的小管家。
窗外，雪还在下。
纷飞的雪花在夜色中静静飘落，覆盖了街道，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提醒着人们春节的临近。
第二天早上，林默难得地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已经八点半，身边的高余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毕，到厨房简单做了早餐。
煮粥，热馒头@煎了两个鸡蛋。
高余醒来时，粥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房间。
“默哥，怎么不叫醒我？”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见林默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不由得笑了。
“让你多睡会儿。”林默回头冲她笑笑，“早饭马上好，你先去洗漱。”
九点半，林默出门去厂里。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红星厂厂区张灯结彩，大门口挂上了“欢度春节”的横幅，两旁贴着一副红底金字的对联：“军工报国创伟业，科技兴邦谱新篇”。
门卫室里，值班的老王头正抱着搪瓷缸子喝茶，见林默进来，连忙站起身：“林所长，您今天还来啊？”
“过来看看。”林默笑着摆摆手，“老王，过年期间值班辛苦了啊。回头让后勤科给你们值班的同志多发一份补贴。”
“不辛苦不辛苦！”老王头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厂里对我们好着呢，年货发得足足的，值班还有三倍工资，这待遇上哪儿找去！”
林默点点头，往办公楼走去。
厂区里很安静，大部分车间都已经放假，只有少数几个关键岗位还有人值班。
来到办公室，林默先处理了几份急需审批的文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稿纸，这是他最近在整理的四代机技术资料。
摊开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参数和草图。林默拿起钢笔，在台灯下继续昨晚的思考。
四代机，或者说，按照这个时代的划分，应该是“新一代高性能战斗机”的核心特征是什么？
隐身、超音速巡航、超机动性、高度集成的航电系统……这些概念在八十年代初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林默知道，这将是未来空战的决定性因素。
他一边写，一边不自觉地自言自语：“隐身的关键是外形设计和吸波材料……现在的三代机虽然定型还没最终完成，但气动布局基本确定了。”
“如果能在现有基础上做些微调，比如把进气道改成S形，把座舱盖和机身结合处做成锯齿状，再涂上吸波涂层，雷达反射面积至少能降低一个数量级……”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想法从脑海中涌出，化作具体的文字和图形。
写着写着，林默忽然停了下来，盯着纸上的某处草图，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不对……等等……”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有些四代机的技术，其实可以提前运用到三代机上啊！”
“并不是非要真正的等四代机全部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林默激动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最简单的就是雷达吸波涂层！
现在的三代机虽然强调机动性和速度，但完全没有考虑隐身问题。
如果能在蒙皮上涂一层吸波材料，哪怕只是最基础的铁氧体涂层，也能显着降低被雷达发现的概率。
还有气动外形，十号工程的气动布局是在米格-21的基础上改进而来的，虽然做了很多优化，但基本构型没变。
如果现在开始做一些微调，比如把垂直尾翼做成外倾的，把机翼前缘做成锯齿状，不仅对隐身有帮助，还能改善大迎角飞行特性。
最重要的是，现在十号工程还没有最终定型！一切都还来得及！
林默越想越兴奋，他几步走回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听筒，熟练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喂，航空工业集团办公室。”
“我找杨卫东总工，我是林默。”
“林所长？您稍等，我马上转接。”
等待的嘟嘟声响起，林默握着听筒，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约半分钟后，杨卫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疲惫，但依然洪亮：
“林厂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会是红星厂又搞出什么大动静了吧？”
“杨总，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聊聊。”林默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关于十号工程的。”
“十号工程？”杨卫东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说。”
“我在研究下一代战斗机的技术路线时，忽然发现，有些四代机的技术其实可以运用到咱们的三代机上。”
林默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最简单的就是雷达吸波涂层，如果我们现在开始研究，给十号工程涂上一层吸波材料，哪怕只能降低30%的雷达反射面积，在空战中也将是巨大的优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杨卫东有些难以置信的声音：
“你是说……隐身技术？林默，你知道那有多难吗？m国人搞了这么多年，也才刚有点眉目。”
“我知道难，但正因为难，才要早点开始。”林默坚持道，“不指望一步到位，但我们可以先解决有无问题。铁氧体吸波材料的技术原理并不复杂，关键在配方和工艺。红星厂的材料实验室可以牵头做这个事。”
“还有气动外形。”他继续往下说，“十号工程现在还没最终定型，如果我们对一些细节进行微调，比如进气道形状、机身棱线、翼身融合度。”
“既不会大幅影响现有的设计，又能为未来的隐身改进打下基础。杨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杨卫东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林默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这是杨卫东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默啊林默……”良久，杨卫东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们这些人天天盯着三代机，想着怎么把性能指标提上去，你倒好，已经跳到四代机了，还想着用四代机的技术反哺三代机。”
“那你的意思是……”林默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杨卫东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这个想法太他娘的有道理了！”
“你等着，我马上组织技术部门开会研究！对了，你现在在哪？还在宁北？”
“在宁北，下午回京都过年。”
“那正好！”杨卫东一拍桌子，“你回京都后，咱们见面详细聊！带上你的想法和资料，我要听完整的汇报！”
“没问题！”林默也激动起来，“我大概明天就有时间，随时可以过去。”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在我办公室。”杨卫东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小子可别空着手来，我要看具体的技术方案，越详细越好！”
“放心吧杨总，保证让您满意。”
挂了电话，林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如果这个想法能够实现，那么东大的第一代隐形战机，或许就能提前十年问世。
这不仅仅是一款飞机的问题，而是整个航空工业体系的跃升。
激动过后，林默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桌前，开始整理思路，他从抽屉里拿出更多的稿纸，把刚才的想法系统地记录下来，标注出关键点和技术难点。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飞快流逝。等林默再次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时，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散乱的稿纸整理好，装进公文包。
离开办公室前，林默来到隔壁何建设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何建设正埋头写着什么，桌上堆满了文件。
“何叔。”林默敲了敲门。
何建设抬起头，看见是林默，连忙站起身：“林默，您还没走啊？不是下午五点的车吗？”
“这就走，过来跟你交代几句。”林默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春节期间厂里就交给你了，值班安排，安全生产、后勤保障，这些你都盯紧点。”
“特别是那几个重点实验室，虽然放假了，但设备和样品不能出任何问题。”
何建设给林默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保卫科春节期间全员值班，重点区域二十四小时巡逻。”
“实验室那边，每个实验室都留了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
“那就好。”林默点点头，喝了口茶，“另外，我刚才跟航空工业集团的杨总工通了电话，谈了些技术上的想法。如果春节期间他那边有人联系，你直接转到我京都家里的电话。”
“明白。”何建设记下来，“对了林所，叶城那小子今天一早就开车回去了，说是听您的命令，回家过年。走之前还特意来我这儿报备，让我转告您，他初五就回来。”
林默笑了：“这小子，总算听话了一回。他那个对象刘芳，厂里是不是该表示表示？我记得刘芳在纺织厂是先进工作者？”
“可不是嘛，年年评先进。”何建设也笑了，“要不这样，等他们结婚的时候，厂里以工会的名义送份厚礼？电视，冰箱，洗衣机，咱们现在都能生产，挑好的送一套。”
“这个主意好！”林默拍了下大腿，“就这么办。行了，我不多说了，得赶紧回去收拾，别误了火车。”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默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着何建设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轻声说：
“何叔，你也别太拼了，该休息就休息。厂里离不开你，但更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
何建设一愣，随即眼眶有些发红：“林默，我……”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林默摆摆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时，高余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两个旅行包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旁边还有个网兜，里面装满了宁北的特产：两瓶本地酒厂生产的“宁北大曲”，几包山核桃和红枣、两条熏鱼，还有高余自己做的腊肉香肠。
“东西都齐了，车我已经叫好了，四点半准时到楼下。”
高余帮林默脱下外套，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色，有些心疼，“一上午都在忙？午饭吃了没？”
“在办公室吃了点饼干。”林默这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饭，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高余又好气又好笑：“你啊，一工作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条，很快。”
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摆在了林默面前。
面条是手擀的，劲道爽滑，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默也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高余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神温柔。
“慢点，别噎着。”她递过一杯水，“对了，刚才妈打电话来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到，她好准备晚饭。”
“你跟妈说别准备了，火车上肯定有餐车，我们在车上随便吃点就行。”林默喝了口水，“到京都都晚上十点多了，让老两口别等我们，早点休息。”
“我说了，妈不听。”高余无奈地笑，“她说要一家人一起吃才热闹，坚持要等我们。”
林默心里一暖。
吃完饭，简单收拾了碗筷，厂里派的车也到了楼下。司机
去火车站的路上，林默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时间过得真快。”高余忽然轻声说，“记得去年春节，咱们刚结婚不久，厂里还在赶伊朗的订单，你大年初三就回厂里加班了。”
林默睁开眼，握住她的手：“今年不会了。说好陪你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
“那可不一定。”高余瞥了他一眼，“刚才你在办公室，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想法了？我看你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被说中心事，林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有点想法，关于飞机技术的。不过不着急，等过完年再说。”
高余太了解他了，知道这个“不着急”多半是哄她的，但她也没戳穿，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工作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我保证。”林默郑重地说。
火车站到了，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拎到候车室，又跑去帮他们换了卧铺牌。下午五点，开往京都的列车准时进站。
软卧车厢里很暖和，两人放好行李，刚坐下没一会儿，列车就缓缓启动了。
高余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飞快掠过的田野。林默则从公文包里拿出稿纸，就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继续完善上午的想法。
写写画画间，餐车推过来了。
两人各要了一份盒饭。
吃完饭，林默把稿纸收起来，陪着高余聊天。
聊红星厂明年的规划，聊孩子出生后的安排，聊京都的变化……话题琐碎而温馨。
说着，高余有些困了，爬上铺位休息。林默帮她掖好被子，自己也躺了下来。
列车在夜色中穿行，偶尔经过某个小站，能看到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零星的旅客。林默听着规律的铁轨声，渐渐有了睡意。
晚上十点二十分，列车准时抵达京都站。
林默提着行李，小心翼翼地护着高余走下火车。
站台上人潮汹涌，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旅客，大包小包的行李，嘈杂的说话声，混着车站广播的播报声，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春运图景。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接站区的高育材和赵雅。
老两口裹得严严实实，正伸长脖子往出站口张望。
看见林默和高余，高育材连忙挥手，赵雅更是直接小跑着迎了上来。
“妈，爸，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来了？”高余快走几步，握住了赵雅冰凉的手。
“来接你们啊。”赵雅上下打量着女儿，又看看女婿，脸上笑开了花，“路上顺利吧？累不累？饿不饿？家里炖了鸡汤，回去就能喝。”
高育材接过林默手里的一个行李包，语气虽然严肃，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回来就好。走吧，车停在外面。”
一家人上了车，车里，赵雅拉着高余的手问个不停。
路上冷不冷，有没有晕车，最近胃口怎么样……林默坐在副驾驶，和高育材聊着工作上的事。
“听说你们红星厂今年产值突破九十亿了？”高育材一边开车一边问，“这增长速度，放在全国都是独一份。”
“主要是外贸订单增长快。”林默谦虚地说，“伊朗和伊拉克的订单就占了近一半。不过我们也意识到，不能光靠军贸，民用产品的比重得提上来。”
“这个思路对。”高育材点点头，“军工是立身之本，但民品才是发展之源。对了，你上次电话里说的那个移动通信系统，进展怎么样？”
“已经完成第二代产品的研发了。”林默说起这个就来了精神，“我们计划明年在京都市试点建设第一个蜂窝移动网络，如果顺利的话，后年就开始向全国推广。”
高育材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婿一眼，眼神里满是赞赏。这个当年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如今已经成长到了让他都要仰望的高度。
车开到高育材家所在的胡同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胡同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睡觉，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
推开院门，屋里的灯光和暖气一起涌了出来。
客厅的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鱼，酱牛肉，炒三丝，拌黄瓜，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鸡汤，旁边还摆着几个白面馒头。
“快，洗洗手，吃饭。”赵雅催促着，“菜我都热过一遍了，就等你们回来。”
四个人围坐在桌旁，久违的团圆饭，高育材开了一瓶茅台。
那是他珍藏了好几年的，一直舍不得喝。
“来，第一杯，欢迎小默和小余回家过年！”高育材举起酒杯。
林默和高余也举杯，连平时不喝酒的赵雅也倒了小半杯，四个人碰杯，清脆的响声在温暖的房间里格外悦耳。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赵雅坚持不让高余帮忙收拾，催着小两口赶紧去休息。卧室早就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农历年的最后一天。
林默醒来时，高余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来到客厅，发现高育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早。”林默打了声招呼。
“早。”高育材放下报纸，指了指厨房，“你妈在做早饭，小米粥和包子。小余让她多睡会儿。”
林默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这几天的报纸，他随手拿起一份《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改革开放春潮涌，经济建设谱新篇》。
正看着，赵雅从厨房探出头：“林默，去叫你小余起床吧，早饭好了。”
早餐很丰盛，小米粥熬得金黄粘稠，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有几碟小菜——酱豆腐、咸鸭蛋，凉拌海带丝。
高余洗漱完出来，看见这一桌，眼睛都亮了。
“还是妈做的饭好吃。”她坐下就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赵雅宠溺地看着女儿：“好吃就多吃点。营养得跟上。”
吃过早饭，林默给航空工业集团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确认下午两点和杨卫东的会面。
挂了电话，他回到书房，把带来的资料又整理了一遍。
高余则跟着赵雅去逛街。
出门前，赵雅特意给高余围了条厚厚的围巾，又戴上帽子和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的。
“京都冬天干冷，跟宁北不一样，容易感冒，得注意。”赵雅叮嘱着。
家里只剩下林默和高育材，翁婿俩泡了壶茶，在书房里聊天。
“你下午要去见杨总工？”高育材问，“是为了飞机的事？”
“嗯。”林默点点头，把昨天跟杨卫东电话里说的想法详细讲了一遍。
高育材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等林默说完，他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咱们国家的航空工业，一直以来都是跟在别人后面追。”
“如果能从现在开始就布局下一代技术，哪怕只是做些铺垫，对未来也是大有裨益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默说，“而且现在是个好时机。十号工程还没定型，改起来相对容易，红星厂这两年积累了不少新材料，新工艺的技术，可以应用到飞机上。”
“最重要的是，国家现在重视科技发展，愿意投入。”
“是啊，时机很重要。”高育材感慨道，“我年轻的时候，正是国家最困难的那段时期，想搞研究，要设备没设备，要经费没经费，很多时候都是靠着一点热情硬撑着。”
“现在不一样了，国家开始重视科技，重视人才，而且在你的计划下，渐渐经济也慢慢起来了，是好时候啊。”
两人聊了很久，从技术聊到政策，从国内聊到国际。
午饭过后，林默准备出门。高余帮他整理西装，系领带，动作温柔。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她轻声说。
“嗯，我尽量晚饭前回来。”林默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提着公文包出了门。
航空工业集团总部位于京都西郊，，林默的车停在门口时，杨卫东的秘书已经等在那里了。
“林所长，杨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秘书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干练利落。
她带着林默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敲门进去，杨卫东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林默，他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大步迎上来。
“林默！你可算来了！”杨卫东用力握住林默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几个月不见，你小子又精神了！”
“杨总好。”林默笑着问候，“您看着气色也不错。”
“好什么好，忙得脚不沾地。”杨卫东拉着林默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泡茶，“十号工程现在是部里的头号重点项目，上面三天两头问进度，压力大啊。”
话虽这么说，但杨卫东眼里闪着光，那是只有投身于热爱的事业中的人才有的神采。
寒暄几句后，谈话进入正题。林默打开公文包，取出厚厚一沓文件：“杨总，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想法，请您过目。”
杨卫东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看起来。他看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思考，用红笔在纸上做标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杨卫东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神复杂。
“林默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这些想法，如果真能实现，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点点头：“意味着我们的三代机将具备部分四代机的特征，意味着我们在隐身技术，航电系统，气动设计上，能领先其他追赶者至少五年。”
“不止五年。”杨卫东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如果真能做到你说的这些，雷达反射面积降低一个数量级，航电系统高度集成，气动布局进一步优化，那我们的十号工程就不再是单纯的三代机，而是三代半，甚至接近四代机！”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林默面前，双手按在茶几上：“你知道m国人现在在搞什么吗？”
“最新的消息称有一种全新机型，全隐身的攻击机，去年才刚首飞！而你现在提出的这些想法，有些甚至比m国的思路还要超前！”
林默保持冷静：“杨总，这些只是理论上的设想。”
“要实现，还需要攻克很多技术难关，比如吸波材料的配方和工艺，比如S形进气道的设计和制造，比如新一代航电系统的集成……”
“困难当然有，但正因为困难，才值得我们去攻克！”
杨卫东直起身，目光炯炯，“这样，你这些资料先留在我这儿，我马上组织专家团队研究。”
“春节后，不，春节假期期间我就开始找人，争取初五之前拿出一个初步的评估意见。”
“这么急？”林默有些意外。
“能不急吗？”杨卫东瞪了他一眼，“这么好的想法，早一天实施，就能早一天见效！”
“十号工程现在正处于关键阶段，任何能提升性能的方案，我们都必须认真考虑！”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小张，通知技术部，气动所，材料所，电子所的负责人。”
“明天，不，今天下午四点，到我办公室开会！对，紧急会议，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挂了电话，杨卫东看向林默：“你也来参加。把你这些想法，跟我们的专家团队详细讲讲。”
林默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半了。他本来答应高余晚饭前回去的……
“怎么，有困难？”杨卫东看出了他的犹豫。
“没什么，我给家里打个电话。”林默说。
电话接通，是高余接的。
林默简单说明了情况，高余很理解：“工作重要，你去吧。晚饭我给你留着，忙完了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林默心里暖暖的。有这样的家人支持，他才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工作中。
下午四点，会议准时开始。能容纳二十多人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来的都是航空工业集团各个领域的顶尖专家。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也有年富力强的中年骨干，此刻都好奇地看着坐在杨卫东身边的年轻人，
林默的名字，在军工系统内早已如雷贯耳。
“各位，今天紧急召集大家，是要讨论一个可能改变十号工程命运的重要议题。”
杨卫东开门见山，“这位是红星军工技术研究所的林默所长，他提出了一些关于将四代机技术提前应用到十号工程上的想法，下面请他为大家详细介绍。”
林默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飞机轮廓，然后开始讲解。
从雷达吸波材料的基本原理，到铁氧体涂层的配方思路，从S形进气道对隐身性能的改善，到外倾双垂尾的气动优势；从新一代航电系统的架构设计，到飞控算法的优化方向……
他讲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操细节。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有人低头记录。
一个小时后，讲解结束。林默放下粉笔，看着台下：“以上是我的初步想法，可能存在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
短暂的安静后，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林所长，你说的这个吸波材料，实验室里做过验证吗？实际效果能达到多少？”
“S形进气道会增加多少重量？对发动机性能有什么影响？”
“航电系统的集成度这么高，可靠性怎么保证？”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来，林默一一解答。
有些问题他能给出明确的答案，有些则需要进一步研究。
讨论越来越激烈，专家们各抒己见，有时甚至争得面红耳赤。
杨卫东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等到讨论渐渐平息，他才敲了敲桌子：
“好了，大家都发表完意见了。现在，我们做个简单的表决，支持将林所长提出的这些想法纳入十号工程后续研究计划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先是气动所的老专家，接着是材料所的负责人，然后是电子所、系统所……到最后，超过八成的人都举起了手。
那些没举手的人，也不是反对，而是持保留意见，认为需要更多的验证。
杨卫东扫视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既然大多数人支持，那我们就干！”
“从今天起，成立‘十号工程技术提升专项工作组’，我亲自任组长，林默同志任副组长，各研究所抽调精干力量，春节假期期间拿出详细的研究方案和计划！”
会议在激昂的气氛中结束。
散会后，好几个专家围着林默，继续讨论技术细节。等林默终于脱身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杨卫东亲自送他到楼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默，今天你可是给我们上了一课啊！”
“原来我们只想着怎么把三代机搞好，你却已经在想四代机，甚至用四代机的技术来反哺三代机！这个思路，太重要了！”
“杨总过奖了，我只是提出了一些想法，具体落实还要靠大家。”林默谦虚地说。
“不，你这些想法，价值连城。”杨卫东认真地说，“十号工程如果真能按照这个方向改进，性能提升将是跨越式的，到时候，你就是咱们航空工业的大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