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只觉得喉咙里涌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强行将那股即将冲破理智的杀意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二十两,十两……”
朱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价格,忽然笑出了声。
“这价格,倒还算公道。”
山羊须老者听闻此言,顿时喜上眉梢。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奉承,朱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既然如此,院子里的这些人,本公子全要了。”
朱敛用折扇随意地点了点那些木笼和铁笼。
“还有你刚才说的,拿什么吴老太爷府上的那些上等货。有多少算多少,本公子也一并包圆了。”
朱敛盯着山羊须老者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开个价吧。”
院子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几只绿头苍蝇还在血污上嗡嗡作响。
山羊须老者的笑容僵硬在脸上,那两撇胡须微微颤抖着。
他上下打量着朱敛,脸色瞬间就变了。
“公子。”
山羊须老者的声音不再谄媚,而是透出了一股混迹江湖多年的阴冷。
“咱们这虽然是偏门生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消遣的。”
“您刚才说……全要了?”
山羊须老者冷笑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您知不知道这院子里有多少人?”
“您知不知道吴老太爷府上压着的货能值多少银子?”
“公子,您莫不是在这里拿老汉我寻乐子吧?”
随着山羊须老者的话音落下。
周围那十几个赤着胳膊的打手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提着沾着血肉的木棍和明晃晃的钢刀,不怀好意地围拢了上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浓烈的杀气将朱敛和王嘉胤死死地包围在中间。
满是威胁之意。
站在朱敛身后的王嘉胤眼神一寒。
他的右手猛地扣住了刀柄,拇指轻轻一推。
“铮——”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雁翎刀已经出鞘了半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朱敛微微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王嘉胤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身后拌做侍从的四名暗卫也瞬间收敛了杀机,如同鬼魅般重新隐入了阴影之中。
朱敛连看都没有看那些逼近的打手一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折扇插回腰间,然后把手伸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寻乐子?”
朱敛嗤笑了一声。
他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那是大明皇家票号最新印制的银票。
每一张的质地都极为考究,上面盖着户部和内帑的朱红大印。
朱敛捏住那叠银票,在山羊须老者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大通钱庄的全国通兑银票。”
朱敛随手抽出五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木栏杆上。
“这里是五千两。”
“本公子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这白花花的银子。”
“只要你有货,这五千两只不过是个定金。”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山羊须老者的内心。
“院子里的,还有吴老太爷府上的,我全都要。”
“没问题吧?”
那几张印着鲜红官印的银票在初秋的微风中轻轻翻动着。
每一张上面那大写的“壹仟两”字样,都在强烈地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们全都看直了眼睛,忍不住直咽唾沫。
山羊须老者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这天津卫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经过手的黑钱无数。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随随便便从袖子里掏出五千两银票砸人的。
这绝对不是什么来寻开心的落魄户。
这是真真正正遇到了富甲一方的活财神了啊。
山羊须老者脸上的阴沉和狠厉瞬间烟消云散,那朵谄媚的菊花再次在他的老脸上灿烂地绽放开来。
他当即变了一副脸孔。
“退下!”
山羊须老者转头冲着那些打手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东西,还不赶紧给贵客让开!”
“要是冲撞了公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打手们讪讪地收起兵器,纷纷退回了原位,但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栏杆上的银票。
山羊须老者搓着手,阿谀奉承地凑到了朱敛面前。
“哎哟,公子爷,您看这事儿闹的。”
“是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山羊须老者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公子爷出手如此阔绰,真乃神人也。”
他谄媚地笑着,眼睛紧紧盯着那几张银票,却又不敢伸手去拿。
“只是……小人斗胆多嘴问一句。”
“公子爷您买这么多人回去,不知是打算做何营生?”
“这少说也有上百号人,光是每天的吃喝拉撒,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啊。”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本公子买去填海也好,买去挖矿也罢,与你何干?”
“你只管收钱交人便是。”
山羊须老者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是是是,公子爷教训得是。”
“小人多嘴,小人该打。”
朱敛重新打开折扇,随意地摇了两下。
“不过,看你在这院子里倒是挺能说得上话。”
“怎么,那个什么吴老太爷的这门生意,都是你在操持?”
朱敛看似随口的一问,却正中山羊须老者的下怀。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这天津卫可是天子脚下,距离京城不过咫尺之遥。”
“你们在这里大张旗鼓地贩卖人口。”
“就不怕惊动了官府,招来杀头之罪?”
听到“官府”两个字,山羊须老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闻言大言不惭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狂妄。
“公子爷,您这话就外行了不是?”
山羊须老者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腰板,满脸的高傲之色。
“在别的地方,官府或许能管点事。”
“但在这天津卫,咱们吴老太爷是谁?”
山羊须老者神气活现地甩了甩袖子。
“您初来乍到,大概还不知道吴老太爷的名号吧?”
“那可是咱们天津卫有名有姓的吴家掌门人!”
“吴家的生意那是串联南北,富甲一方,黑白两道谁不给几分薄面?”
山羊须老者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别说是这区区几个牙行买卖了,就是天津卫的漕运、盐铁,咱们吴家也能说得上话。”
“至于您说的官府……”
山羊须老者冷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吴老太爷跟官府的人,那关系可不是一般的硬。”
“逢年过节,哪一级的衙门不收到吴家的孝敬?”
“别的不说,就说咱们这静海县的县令刘大人吧。”
“那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朝廷命官。”
“可您猜怎么着?”
山羊须老者得意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朱敛。
“刘大人见到了咱们吴老太爷,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吴翁’!”
“要是没有官府在上面罩着,咱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这无本万利的买卖吗?”
“谁敢管?”
“谁又能管?”
山羊须老者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老汉我虽然不才,但也一直都是吴老太爷身边的心腹。”
“这些年,这牙行的生意一直都是我在替老太爷办事。”
“上上下下的关系,那都是老汉我一手铺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