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朱敛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两军相撞。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对白,只有沉闷到让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袁崇焕的骑兵虽然勇猛,但后金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那黑色的洪流瞬间就将那支红色的利刃死死裹住,使其不得寸进。
“陛下!西面!西面也有人来了!”
赵率教指着另一侧大喊。
朱敛猛地转头。
只见西面和北面的山坳处,同时也升腾起了烟尘。那是宣府和大同的兵马旗号!
然而,这两支人马冲出山口后,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后金军阵,看着那正在绞杀关宁铁骑的血腥场面,竟然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马速。
他们在观望。
他们在犹豫。
“这帮混账!”
黑云龙气得一拳砸在城垛上,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咱们在里面拼命,他们在外面看戏?冲啊!倒是冲啊!”
朱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太了解这种心态了。
正面硬刚,兵力悬殊,谁先冲谁就是炮灰。这就是明末军队的通病,保存实力,畏敌如虎。
“他们不敢动。”
朱敛的声音有些冷冽,但也没有因此愤怒,他知道,这是满桂和侯世禄的正确选择。
“皇太极只要分出一部分兵力牵制,他们就不敢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后金阵中再次分兵,像两只巨大的钳子,遥遥指住了宣大援军的方位。
与此同时,城下的攻势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皇太极急了。
这头草原上的老狼知道,如果不赶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咬死猎物,最后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彻云霄,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威慑,而是真正的总攻。
那些扛着云梯的八旗兵像是发了疯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那一架架简易的抛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无数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头。
“小心!”
赵率教猛地扑过来,将朱敛按在身下。
“轰!”
一声巨响就在耳边炸开。
一块巨大的条石狠狠地砸在朱敛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两个来不及躲避的亲兵瞬间被砸成肉泥,鲜血和脑浆溅了朱敛一身。
烟尘呛得人直咳嗽。
朱敛推开身上的赵率教,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摸,全是血渣子。
要是再晚半秒,大明朝就要换皇帝了。
“陛下!此处危险!快下去!快下去啊!”
王元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拽着朱敛的袍角,哭喊着要往城下拖。
朱敛看着城下那如同蚁附般疯狂涌上来的后金兵,看着远处被死死挡住的袁崇焕,又看了看那两支踌躇不前的“援军”。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死局。
这就是个死局。
如果不破局,等到天彻底黑透,哪怕援军就在在那看着,这遵化城也会被皇太极生生啃下来。到时候,自己就是那瓮中之鳖。
“走!回大堂!”
朱敛一把甩开王元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赵率教、黑云龙、朱国彦、王元雅!速来议事!”
……
遵化府衙大堂,此刻已经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门窗大开,寒风灌入,却吹不散那股子凝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
外面的喊杀声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瑟瑟发抖。
朱敛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巾,用力地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粗暴,擦得皮肤生疼,仿佛只有这痛感才能让他保持冷静。
赵率教、黑云龙几人冲了进来,一个个浑身是血,甲胄破碎,那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
“都到了?”
朱敛把那块染红的布巾往桌上一扔,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别废话,朕就问一句。”
朱敛指了指外面。
“现在的局面你们也看到了。袁崇焕被堵住了,满桂和侯世禄那两只老狐狸在观望。皇太极现在是铁了心要在那帮人合围之前把咱们吃掉。怎么破?”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赵率教喘着粗气,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咬着牙说道:
“陛下,唯有死守!咱们还有三千弟兄,只要咱们钉在这里,外面的援军总会找到机会的!袁督师绝不会看着陛下遇险!”
“死守?”
朱敛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赵率教面前。
“拿什么守?拿弟兄们的命填吗?三千疲兵,挡得住皇太极五万红了眼的疯狗?等袁崇焕冲过来,给朕收尸吗?”
“那……那就突围!”
黑云龙红着眼吼了起来。
“臣带三千营剩下的弟兄做尖刀,护着陛下往袁督师那边冲!只要冲过去就活了!”
“冲不过去的。”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朱国彦摇了摇头,声音嘶哑。
“陛下,臣刚才看了,那个方位是正黄旗的主力,铁骑层层叠叠,咱们离袁督师虽然只有几里地,但这几里地就是天堑。”
“一旦离城,咱们就是没壳的乌龟,会被瞬间踩成肉泥。”
又是一阵令人绝望的沉默。
守,是等死。
突,是送死。
王元雅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但眼中的绝望却在缓缓蔓延。
“陛下,这……难道……难道大明……真的……”
“放屁!”
朱敛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案上的令箭水壶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朕还没死呢!”
他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突然,朱敛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如果……朕再来一次呢?”
这句话没头没尾,听得众人一愣。
只有赵率教,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朱敛。
“不可!!!”
赵率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把地砖都砸裂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那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啊!”
黑云龙和朱国彦也反应过来了。
再来一次?
昨天那个把皇帝当诱饵的疯魔计划?
“赵老将军。”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可怕。
“陛下!臣不起!臣就是死在这,也不能让您再去涉险!”
赵率教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涕泪横流。
“您是天子啊!哪有天子天天拿自己当肉包子打狗的道理!”
“赵率教!”
朱敛一把揪住赵率教的衣领,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硬生生提了起来,双眼赤红地盯着他。
“你看清楚现在的局势!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朱敛指着大门外的方向。
“宣大军为什么不动?因为他们怕!因为后金军阵型完整!因为他们觉得这时候冲上来就是送死!”
“我们要破局,就得让皇太极乱!让他疯!让他不顾一切!”
朱敛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龙袍。
“遵化城,皇太极想要。但相比之下,他更想要的是朕这颗脑袋!”
“只要朕出去了,只要朕这面大旗动了,皇太极所有的布置都会被打乱!他的眼睛里将只有朕一个人!那些原本用来阻挡援军的兵马,都会像疯了一样扑向朕!”
“这就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