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问芙站在何家老宅的厨房里,灶台还是那种比较经典的柴火灶,铁锅乌黑发亮。
案板上放着一个白瓷碗,里面是一颗颗圆润的小丸子。
汤底微微浑浊,表面浮着几丝极细的姜绒,还有几粒枸杞。
佣人解释:“这就是刚才那位师傅给老太太做的甜丸。”
虞问芙端起碗闻了闻。
首先钻进鼻腔的是老姜的香气,紧接着是糯米的清甜,还有若有若无的坚果气息。
这师傅手艺不错,做的就是最正宗的潮汕甜丸。
但是刚才佣人为什么又说老太太都没有动筷子呢?
她转身问佣人:“何老太太是不是不喜欢吃甜食?”
佣人道:“不,她喜欢,她最喜欢的就是甜丸,只是因为有糖尿病,何先生不让她吃。”
她低下头,似乎有点难过,“不过现在看她都病成这样了,又不愿意做透析,何先生也不再限制她的饮食,让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不是甜食的问题,这就奇怪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虞问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何老太太是潮州本地人吗?”
佣人疑惑不解:“是啊。”
虞问芙再次纳闷了,是本地人,又喜欢吃甜食,怎么会不喜欢本地正宗的甜丸呢?
虞问芙摸了摸下巴,在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
佣人开口:“虞小姐,您准备做什么?食材都在冰箱中,您看看有没有缺的,我去买。”
虞问芙点点头,跟着佣人进入储物间,打开大冰箱,里面的食材满满当当。
但是她此时的心思不在这方面。
她必须要找到缘由才好对症下药。
这时,佣人突然喊了一声,“对了虞小姐,我想起来了,老太太好像是在福建出生的。”
虞问芙眼睛一亮,惊喜道:“你确定?”
“嗯,我听老太太提起过,她在福建出生,没多久她阿爸来潮汕做生意,他们一家人就搬了过来,定居在潮州了。”
“老太太是福建哪里的你知道吗?”
佣人想了下,“好像是泉州?福建有这个地方吧?”
虞问芙点点头明白了。
难怪老太太不愿意吃这些,原来是那些厨师做错了方向。
老太太怀念的,并不是潮汕甜丸,而是母亲做的福建上元圆。
只是她从小在潮汕长大,以为那就是甜丸而已。
这两种食物看似一样,都是糯米皮包花生芝麻馅,煮在红糖姜汤里。
但其实有本质的区别。
潮汕甜丸的馅料用猪油调制,皮更软糯,姜汤偏辣。
而福建上元圆通常用花生油或葱油,皮更有嚼劲,而且姜汤里要加一点点桂皮,增香去腥,甜度也更高。
这两道小吃,连福建本地年轻人都未必分得清,更遑论潮汕的厨师。
但虞问芙学厨时专门研究过各个菜系,熟悉每个菜系的特点。
她知道这些细节。
要说做法,其实跟汤圆有点像,总之难不倒她。
“就做甜丸。”
虞问芙系着围裙,一转头,就看到佣人张着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怎么了?”
佣人合上嘴,说:“虞小姐,刚才做甜丸的那位厨师可是做了四十几年潮汕菜的老师傅。”
言下之意人家做的老太太都不满意,你做的能行吗?
虞问芙笑着说:“我保证,做出的肯定让老太太满意。”
“行,我帮你生火。”一听她这么有信心,佣人也开心起来。
她指了指灶膛,“这种柴火锅您估计没用过吧?”
“用过,麻烦你帮我找下石臼吧。”
虞问芙娴熟地生了火,控制到小火时,拿出花生,倒入锅里慢炒。
花生在锅里跳动着,慢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她听着声音关火,花生的红衣已经微微裂开,花生仁呈淡黄色。
等花生晾凉,她搓去红衣,用石臼舂碎。
她没有舂得很碎,保留了一些颗粒感。
接着,她用同样的方法把芝麻炒香舂碎。
调馅料时,除了白糖,她还特意加了一小勺花生油。
佣人已经把糯米粉拿过来了。
她倒出糯米粉,慢慢加温水,慢慢揉到光滑。
她可以调得稍微硬一点,搓成长条,切成均匀的小段。
然后,她拿起一个小面段,拇指在中心按出一个凹坑,其他四指托着底部,一边旋转一边将边缘捏薄。
接着将馅料舀进去,拇指和食指形成一道环形,轻轻一拢,面皮从四周向中心聚拢,接缝处捏紧,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掌心微微弯曲,把丸子放在两掌之间,轻轻滚圆。
她的动作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包了几十个上元圆。
每一颗上元圆大小一致,圆润饱满。
看得佣人目瞪口呆。
等她回过神来,就看到虞问芙已经将老姜拍碎,在锅中放水,加入红糖和老姜,又加了一小片桂皮。
姜汤熬了十五分钟,颜色深红,香气中带着桂皮的辛香和姜的辛辣。
她将圆乎乎的上元圆下锅,煮到浮起后又煮了五分钟。
她盛了一碗,递给佣人,“好了,可以端给何老太太了。”
佣人吸着鼻子,虽然闻着确实挺香的,不过她实在看不出来这东西和刚刚的甜丸有什么区别。
好像就稍微大了一点?
刚才何老太太已经生气了,她不敢再进去了。
她为难道:“虞小姐,要不您自己端进去?”
虞问芙点头,“那我去。”
她指了指案板上的上元圆,“这些可以冷冻到冰箱,老太太下次想吃的时候再煮给她。”
由佣人指路,她端着碗走进何老太太的屋子。
屋子里散发着中草药的味道。
何老太太此时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露出来的手背皮包骨头,布满了针眼和淤青。
她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花白稀疏。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盆子,何义岩正拿着毛巾给母亲擦手。
“何先生。”虞问芙轻声说。
闻到突然出现的香气,何义岩看向虞问芙手里的碗。
看到又是甜丸,他皱了皱眉头,脸沉了下来,“怎么又是这个?你不会是不会做,拿着李师傅做的那碗,加了点调料来充数吧?”
虞问芙也不气恼:“何先生,这不是甜丸,这是福建泉州的上元圆。”
何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