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雪崩,比此前沈湛与姜骁经历的可怕许多。
足足一个时辰才彻底消停。
白雪皑皑,天地苍茫,远山如云,干净得仿若新生。
姜锦瑟做了个一个长长的梦,她梦见自己坠入冰湖之中,被冰封了整整百年。
她想要凿穿冰层,破开桎梏,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不应该呀。
她不是重生了吗?
她不是换了一副天生神力的躯壳吗?
她的力气去哪儿了?
她为何连眼睛都睁不开?
忽然,指尖传来些许暖意,她被冰封的身体一点一点苏醒,她用尽全力,霍然睁眼!
“啊——”
她身子一抖。
这下,是真的睁眼了。
她晕乎了半晌,渐渐看清四周景象。
她躺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帐篷里,底下垫着厚厚的棉被,身上盖着大片兽皮。
除她之外,帐篷内空无一人。
帐篷外生着篝火,火舌的热气透过帐篷,缓缓复苏着她冻僵的身体。
而她的手里,则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水囊。
难怪梦里会暖。
这水囊,显然不是她自己准备的。
就连帐篷与篝火也不是。
她坐起身,揉了揉略有些酸痛的太阳穴,又脱掉厚厚的绒靴,把水囊放在自己脚下。
脚指头终于得了些许知觉。
她舒适地长呼一口气。
“外面是谁?”
她望着被火光投射在帐篷上的身影问道。
那身影围着篝火转来转去,不知在忙些什么。
对方没有回应。
姜锦瑟想了想,问道:“沈湛?”
仍无回应。
“降臣?”
她听见了气鼓鼓的出气声。
“哦。”
她恍然大悟,笑着说道,“是张道长啊,失敬失敬。”
“方才是张道长救了我?”
她只记得依稀有人与雪崩抢她,用身体护住了她。
“哎呀,我已有婚约,张道长纵使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只能辜负张道长了,或者,张道长心甘情愿为二夫呢?”
帐篷外的张守一被气得不轻,总算给了反应:“你这女人……能不能别这么无耻!”
姜锦瑟用热水囊暖着脚,脚指头动来动去:“让我猜猜,道长不会脸红了吧?”
“你醒来,不先问你同伴,反而略对外男言语轻薄,你……你简直……”
后面的话,张道长大抵难以启齿,羞愤咽下。
姜锦瑟摊手:“我不这么说,你能搭理我么?我同伴指定没事。”
张守一:“你怎知?”
姜锦瑟莞尔:“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隔壁帐篷的沈湛,于睡梦中重重打了个喷嚏。
姜锦瑟挑开帐篷的帘子。
正对着帐篷烘烤湿衣裳的张守一猛地转过身去,咬牙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自重!”
“我又不是没穿衣裳。”
姜锦瑟很冤枉。
她穿是穿了,只是不是自己的衣裳,尺寸太大了,穿在身上略有些松垮,但这也赖不着她。
又不是她自己换的。
“救我的人在哪儿?”
她直勾勾地盯着张守一问道。
“不知。”
张守一回答。
姜锦瑟勾唇:“是吗?那我可出来慢慢儿找了。”
姜锦瑟掀了帘子出去,在边上发现了另一个帐篷。
然而帐篷里未见熟睡的沈湛,只有一人。
姜锦瑟放下帘子,敛起了嬉笑之色,眼神淡淡的:
“牛鼻子,你最好老实交代,救我的人去了哪里?别以为你是张天师的弟子,我就不会杀你。说起来,我可不欠他的。”
张守一转过身,继续烘烤架子上的衣衫。
姜锦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那我换个问题——她是死是活?”
张守一攥紧了手里的衣衫,定定地看着跳跃的篝火,低声道:“我不知道。”
姜锦瑟冷声问道:“什么叫你不知道?”
张守一语气低沉地说道:“我醒来时,只看到我们三人。”
姜锦瑟:“明明有第四个人,是她救了我们——她用身子压住了雪坑……”
张守一沉吟片刻,说道:“她可能被雪冲走了,埋在了别的地方。当年龙虎山的一位师叔,便是用同样的法子救了几个年少的弟子,但他自己却永远留在了冰天雪地。”
“我不信。”姜锦瑟握紧了拳头。
张守一正色道:“我没必要骗你。以当时的情况,只要不在雪坑之内,都有可能被暴雪卷走。”
“你如此在意她,是因为……认识吗?”
认识吗?
姜锦瑟放空了视线。
她连她的模样都没看清。
张守一把正在翻面烘烤的衣裳重新挂回了篝火旁的简易木架上。
随后,他一言不发地拾起地上的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姜锦瑟皱眉:“你要干什么?”
张守一:“挖尸体。”
“?!”
姜锦瑟一脚把人踹飞,踹完后仍保持着单脚朝天的姿势,双手抱怀,咬牙切齿:
“不、许、咒、她、死!”
张守一如同沙包一番飞了出去,砸在雪地翻了个好几个跟头才狼狈停下。
他双手紧攥成拳,半边脸高高肿起,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挖的……是燕军的尸体啊……你给我衣裳穿啊!!!”
姜锦瑟身子一抖。
就在她尴尬得无地自容时,更令人尴尬的事发生了。
她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你是在找我吗?”
姜锦瑟浑身一僵,伫立在半空的脚尖晃了晃。
她发誓,是脚要晃的。
她眨了眨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唰的收回了脚!
她优雅立在风雪中,身量纤纤、淡定从容,仿佛方才毫不得体的一幕只是对方的错觉。
身后之人笑出了声。
姜锦瑟:“你干嘛要笑?”
“你耳朵红了。”
“我没有,我又不是沈湛。”
“啊,原来你的童养夫叫沈湛。”
姜锦瑟:自己这是被套话了?
女子笑着道:“你不转过身来看看我吗?”
姜锦瑟脑袋一甩,两眼望天:“你谁呀,我非得转过来看你?”
女子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姜锦瑟的发丝:“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猜到什么啊?猜你是我娘?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猜那种事……”
小鸭子的身子很是诚实。
她缓缓转过身来。
不料,看见的却是一张恐怖粲然的骷髅面具。
面具后,一双绝美的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姜锦瑟一个激灵,三魂游离,四仰八叉倒进了雪地。
这个娘亲……她可以不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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