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白眼狼”显得太过沉重。他们兄弟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说过这么重的话。
这三个字像寒冬腊月的风,丝丝缕缕顺着骨头缝钻进骨髓最深处,扎得人浑身都疼。
赵奎脱口而出的瞬间也有些后悔,不过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有些骑虎难下。
“对呀,你就是个白眼狼!如果你还惦记着爹娘对你的恩情,就必须帮大哥这个忙。你只需点头答应,剩下的事大哥会亲自去跟胡员外商量。”
“大哥保证把这事办得漂亮,你不用在山中的小木屋苟且度日,能直接搬到胡员外的大宅子居住,不用整日与野兽为伍、提心吊胆。”
前面的话说得心虚,只能抛出更好的条件掩盖这份心虚。
阿耀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爹娘对我的恩情,一刻都不敢忘,时时刻刻想着为爹娘复仇。如今大仇得报,若仅是为此事庆祝,我欢迎你;但你若是为别的事,恕我不能答应。”
阿耀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每句都像锋利的刀锋扎在赵奎身上。
赵奎怒不可遏:“好哇好哇!没想到我们赵家竟收养了你这么个东西!胡员外家的金山银山你看不上,那就守着这个傻子过日子吧,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赵奎没有被戳中心事的愧疚,反倒留下恶毒的诅咒。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赵奎生气地走出门。心中欲望未被满足,气得忘了看路,一脚踩进门口暴雨后留下的水洼,整只黑靴子都沾满泥浆,他忍不住又咒骂一声。
阮糯扒着门缝,见凶巴巴的大哥赵奎走后,才慢悠悠从房间里出来。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子,自顾自捡拾地上飞溅的陶碗残片。
一块碎得过于锋利的陶片划伤了阮糯的手指,点点血珠顺着伤口流淌出来,暴雨过后的清新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腥味儿。
“没事吧?”因刚才的事愣神的阿耀蹲下身,举起阮糯被划伤的手掌,仔细擦拭上面的血珠。还好伤口不深,不一会儿血便止住了。
阮糯被划伤时没觉得疼,也没哭,可这一刻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越哭越凶,泪珠渐渐模糊了视线。
“很痛吗?我帮你吹一吹,要不找郎中拿些止血止痛的草药?”阿耀的手有些颤抖,他慌了神——他现在见不得阮糯流泪。
“阿耀哥哥,你和大哥是因为我才吵架的吗?我不想你们为我吵架,可我也不想你赶走我……怎么办?这事到底要怎么办?”
手指上的伤不算什么,心里被赵奎那番话踩出来的伤,才最要命。
阿耀心疼地将她抱进怀里:“傻瓜,我怎么会赶走你?我和大哥吵架不是因为你,你别多想,是因为他心里的欲望罢了。”
阿耀温柔地轻哄着怀中的人,小木屋里满是温馨。
另一端,憋了一肚子气的赵奎走到山脚下,气已消了一半,却仍没放下此行目的——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娶胡员外的女儿。
他既不愿放弃母亲娘家人给他说的漂亮贤惠的妻子,也不想得罪腰缠万贯的胡员外,必须逼迫阿弟帮他应下这门早定的亲事。
既然要多停留几日,住客栈要花更多钱,不如去山脚下的城隍庙借住。这几日里好好想想办法,到底怎样才能达成目的。
赵奎烦躁地踢着路上的石子,石子落进水洼,不仅溅得脚面满是泥浆,连衣裳下摆也沾了泥点子,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事根本没法谈!你现在的情况,和我们一开始商量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就没法谈?这事对我很重要,求求你一定要帮我!除了一开始说的住我家这事暂时没法实现,其他条件不变,该给的钱我会给,加一倍也行!我会给她购置另一处房产,让她在那里落脚!”
“你放心,只要他过来给我生孩子,我定是比那些其他穷苦人家要典妻的给的更多。而且我的孩子自然是金贵的。我会请最好的丫头婆子照看着,那指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他原来的家里,肯定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的。”
“……”
赵奎走向城隍庙,突然看见一棵硕大的柳树后,有两人正在窃窃私语,衣裳晃动间,似乎还提到银钱的事。他好奇地放缓脚步,靠近大柳树,想听清两人在说什么。
“典妻这行当本就为人诟病!那些为了生计愿意给别人当老婆生孩子的已婚女人,是想和新任丈夫做明面上的夫妻,你把她安置在别的宅子,和养外室有什么区别?!”
“反正她们都是出来赚钱的,怎么赚不是赚?我就是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跟着我姓的孩子!只要她愿意,钱我可以再加,我不差钱!典妻本就不顾脸面,再丢些脸面又能怎样?反正也就一年左右的光景!”
“求求你,帮我找个愿意干的人吧,我可以多等两天。”说着,这人往对面塞了一锭白花花的银铤。
对面的人牙子看到银铤有些激动,面上却露出难色:“这生意我从没做过!孩子哪是你说要就能要上的?你还想要个儿子,万一第一胎是女儿,人家就得没名没分在你这儿多待好几年!我手里没这样愿意的人。”
典妻这个行当是穷苦人阶层特有的一个行当。是指经过银牙子的运作,将别人家的妻子到那些一直打着光棍,拿不出银钱来娶妻的家里面当妻子。
被典当过来的妻子在这里跟他的新相公生活一年或者多年,她会给对方生下一个孩子。
典妻的人家会拿出些银钱给人牙子和愿意为他生孩子的女人,待女人生下孩子并照看到能喝些米糊时,这个被典当的妻子就会离开孩子,返回自己原本的家,此后也不会再与孩子有任何来往。
听到“典妻”两个字后,赵奎站定,隔着不远的距离看清了柳树后窃窃私语的两人模样。
人牙子他不认识,但那个求着人牙子帮他典妻的男人,他认得——这人是镇上有一些名气的富商周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