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强烈却浑浊，绝非寻常人类所有。
关初月瞬间绷紧全身神经，下意识调动体内的力量。
温热的气流在经脉里无序窜动，纷乱流转片刻后，渐渐被她掌控，沉淀至四肢百骸。
不等那东西近身，她陡然旋身转身，右手迅猛甩出，细密柔韧的蛇丝瞬间从手腕脱体而出，化作一道道幽亮的细线，直直缠向暗处袭来的黑影。
黑影猝不及防被蛇丝牢牢捆缚，身躯僵在原地，剧烈挣扎扭动起来。
蛇丝带着天生的汲取吸收习性，对方挣扎得越剧烈，缠绕力道就越重，丝丝缕缕的细蛇顺着皮肉不断往体内钻透，死死锁死对方的气力。
借着林间透进来的天光，关初月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身形轮廓完全是人形，五官端正，体态魁梧，可周身萦绕的阴冷气息，暴露了它并非人类的本质。
“你是谁，想对我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关初月的嗓音依旧干涩沙哑，胸口被河水呛到的闷痛还未消散。
那东西脖颈被蛇丝紧锁，根本无法张口发声，只能不断扭动身躯，徒劳地挣扎，眼底满是慌乱与忌惮。
就在这时，一道散漫慵懒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我当是谁呢，弄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你啊。”
关初月立刻循声回头，一道身着暗红长衫的身影缓步走出。
男人手中把玩着一把黑色铁扇，步态随意散漫，周身气场张扬又肆意，眉眼模样和她记忆里别无二致。
“阿九？”关初月眉头紧蹙，出声试探。
是九婴没错，可他周身流转的气息和上次在相见时截然不同，厚重苍茫，却又裹挟着一股暗黑阴冷的气息，凛冽又狠厉。
九婴脚步未停，正要上前，被关初月当即出声制止，“你站住，别过来。”
阿九脚步一顿，笑意散漫地立在原地，目光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的关初月，眼底带着几分玩味，道：“怎么，对我警惕心这么大？虽然隔了几千年，这就不认识我了？”
“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关初月试探着问，心神始终紧绷。
阿九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神色坦然，带着几分感慨道：“你和那人当年在盐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盐阳古寨底下的大阵尽数启动，整片地界的生灵都被献祭了，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只能另寻藏身之地。算下来，这都过了几千年，怎么，转头就不想认人了？”
他话音一顿，微微歪头，眼底浮出几分疑惑，低声自语，“等等，你不会压根还没见过我吧？不对，你既然能叫出我阿九的名字，难不成，你见过往后的我？”
他低声嘀嘀咕咕，关初月听得一头雾水，没心思陪他纠结，直截了当地追问：“你快点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不是唐崖？”
阿九抬下巴示意她身前被束缚的异类，示意她松手。
关初月迟疑片刻，缓缓收敛力道，收回缠绕的蛇丝。
那异类重获自由，不敢再有半点异动，垂着头缩在一旁，格外安分。
“跟我来。”阿九收起玩笑神色，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关初月紧随其后，一路往山林纵深行进，不多时，一座藏在群山雾气里的古老寨子出现在视野之中。
整座寨子都萦绕着厚重阴冷的妖气，往来穿梭的身影看得关初月心头震动。
这里没有寻常人类，随处可见化形残缺的山精异类。
有的人身狐面，长尾藏在衣摆之下，有的手脚覆着鳞甲，身形是穿山甲幻化而成，还有身形瘦小的黄鼬精，面目粗粝的山魈，各行其是，往来穿梭，俨然一处自成一派的妖居地界。
关初月一时难以接受眼前的景象，心底满是震撼，仿若闯入了完全不属于人间的世界。
阿九侧头瞥见她的神色，嗤笑一声，“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乱世多妖魔，这些不过是寻常山精野怪，守着一方山林修行，没什么值得忌惮的。”
关初月一路扫视全程，视线里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没有一个正常凡人。
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她彻底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落在了哪个时代。
她耐着性子再次开口，十分郑重道：“你还没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时代。我来这里有要事要做，没空跟你闲聊玩笑。”
阿九被她追问得一噎，却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摊了摊手，道：“我常年睡睡醒醒，哪里分得清外界的朝代更迭。我只知道眼下人道衰弱，世间秩序崩塌，生灵生机衰微，也只有这样的乱世，他们这些异类才能不受束缚，肆意行走世间。”
他转头看向一旁垂手站立的魁梧男人，问道：“大猫，你常在山下走动，知道外头现在是哪个朝代吗？”
男人身形壮硕，看着凶悍，抬手挠了挠脑袋，仔细回想半晌，才慢慢开口，“乾佑三年？我记不太准。山下的皇位换得太快，前些日子还听说是什么马家楚国的皇帝掌权，没过多久就传出被杀的消息，我们这些人，搞不懂外头的朝堂纷争。”
关初月听到马家楚国，心头却是疑惑更多了。
她熟知历代王朝谱系，正统楚国帝王从来都是熊姓，根本没有马姓一说。
无数史料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接，她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是不是唐朝刚灭亡不久，天下四分五裂，江南有南唐，川蜀有后蜀，诸国割据混战？”
名叫大猫的山精愣了愣，懵懂点头，“差不多是这样，大唐的末代皇帝已经离世多年，江南那边如今是李家的天下。”
答案彻底让她知道此时的处境了。
乾佑三年，诸国割据，帝位频繁更迭，民生凋敝，妖魔横行。
这里根本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楚国，而是战火纷飞，礼法崩塌的五代十国乱世。
也难怪九婴会说乱世出妖魔，人道不存，异类方能横行无忌。
大猫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对着九婴补充，“老大，前几日下山觅食，还碰到一位朝廷指挥使，那人自称郭荣。”
郭荣二字入耳，关初月心神又是一凝。
郭荣，郭威，后周基业。
时间线彻底对上了，她此刻身处的，就是千年前的五代乱世。
从这些山野异类口中，也问不出更多外界的消息了，可她已然彻底明白自己来到此处的缘由。
唐书雁是否知道唐崖河底通往何处她不清楚，可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了。
因为——关盈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