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人神色不善,一看就不是善茬。
而且……很面熟。
“子卿,你在屋里看着胖丫,我出去看看。”
她的声音已经很冷了,陆子卿不敢多说,连忙应声。
外头,为首的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癯,却带着一股迂腐的傲气,正是她那童生爹。
陆登科身后还跟着两人,陆子衿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族老陆广全,另一位是族中长辈陆长寿,都是宗族里说得上话的人,平日里最是看重宗族规矩。
这三人往门口一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院子,显然是来者不善。
陆子衿脚步一顿,心底瞬间升起一股不悦。她自出嫁,再到带着孩子出来单过,娘家就从未管过她的死活!
陆登科身为亲生父亲,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事,这就是所谓的读书人?呵,可笑!
如今突然带着族老上门,定然没什么好事。大头跟在陆子衿身边,看着门口几个陌生的长辈,下意识挡在陆子衿身前。
陆登科看见陆子衿,脸色越发难看,当即沉下脸,开口就是训斥。
“陆子衿!你身为陆家女,整日抛头露面的做些商贩营生,丢尽了我们陆家的脸面!你还有脸在这里安稳过日子?”
陆子衿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怯意,冷冷看着他,语气淡漠。
“我一没偷二没抢,靠着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几个孩子,堂堂正正,何错之有?何谈丢陆家脸面?”
这玩意也配当爹?迂腐好面子,重男轻女,眼里只有自己的童生身份和宗族颜面,从未有过她这个女儿。就连当初子卿带着孩子走投无路,他都闭门不见,生怕连累。
如今倒是好意思上门来指责她。
“你还敢嘴硬!”
陆登科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指着她。
“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恪守妇道,你倒好,抛头露面摆摊做生意,市井之人打交道?简直不守妇道,败坏门风!”
“你让我们陆家在宗族面前抬不起头!”
族老陆广全捋着胡须,神色威严,开口附和。
“子衿,你父亲说得没错。你是陆家女儿,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陆家。如今你这般行事,不顾礼教,经商……实在有违妇道,有损陆家声誉。”
“若是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一旁的陆长寿也跟着点头,语气严厉。
“不错!我们今日过来,就是要跟你说清楚,立刻把你那面摊停了,安心守着孩子过日子。”
三人一唱一和,全然不顾陆子衿带着五个孩子,生活艰难。只想着所谓的宗族颜面、礼教规矩。
陆子衿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可笑又心寒。她带着借钱的脾气,这些所谓的亲人族老上哪儿去了?天天就知道把礼义廉耻挂在嘴上。
“我守不守妇道,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陆子衿神色清冷,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我一不违背律法,二不违背良心,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儿女,光明磊落!”
陆登科梗着脖子,依旧理直气壮。
“女子经商,本就是违背礼教!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们陆家教女无方!”
“我告诉你,今日你必须答应,关掉面摊,安分守己待在家里。否则,我就带着族老把你绑去宗族祠堂,接受族规处置!”
“你敢!”
大头往前一站,紧紧护着陆子衿。少年眼神坚定,怒视着陆登科。
“你不准欺负我娘!我娘没有做错事,不准你们逼我娘!”
三头也跟着跑了过来,站在大头身边,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几人,不准他们伤害自己的娘亲。
大丫连忙护着屋里的胖丫,不让她被外面的动静吓到,满脸愤怒地看着门口的几人。
陆子卿也快步走了出来,站在陆子衿身边,对着陆登科和几位族老质问。
“你们凭什么这么逼我大姐?她带着五个孩子容易吗!”
“不摆摊做生意,难道要看着孩子们饿死吗?你们只想着颜面,想着族规,有没有想过她们母子的死活?”
“当初你们不管不顾,现在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陆登科没想到陆子衿一家人,个个都敢顶撞自己,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简直是目无尊长,目无族规!”
陆广全脸色一沉,厉声开口。
“陆子衿,我劝你识相点,乖乖听从安排。不然别怪我们不念及亲情,按族规办事!”
“到时候,不仅你要受罚,就连你这几个孩子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他们摆明了是要仗着宗族长辈的身份,施压逼迫,全然不顾陆子衿母子的死活。
陆子衿把几个孩子护在身后,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畏惧。她挺直脊背,冷冷看着眼前的三人,语气坚定无比。
“我不会关面摊,更不会任由你们摆布。”
“我行事光明磊落,没做过任何亏心事,若是你们执意要按族规处置,尽管去,我倒要问问这族规,是逼死孤儿寡母的规矩吗!”
“这所谓的颜面,比人命还要重要吗?”
“如今这村里,乡亲们都看在眼里,我靠着自己的努力过日子,照料孩子,从未做过一件有损德行的事。”
“你们非要颠倒黑白,指责我败坏门风,我绝不认!”
她的声音清亮,字字铿锵。她不能退,一旦退了那就是断了生计,她和几个孩子都得忍饥挨饿,眼看着就是冬天了……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陆登科和两位族老没想到陆子衿如今这般强硬,丝毫不肯退让。一时间竟被她的气势震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双方僵持在院门口,气氛剑拔弩张,陆登科气得脸色通红,却又被陆子衿怼得哑口无言。
他可是童生!从未有人敢这般顶撞他,如今被自己的女儿当众驳斥,只觉得颜面尽失,怒火更盛。
“我是你父亲,生你养你,我说的话,你就必须听!”
陆登科拿出父亲的威严,厉声呵斥。
“我不管你有多难,女子抛头露面就是不对!”
“今日你必须答应关掉面摊,否则,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若是没有我这个女儿,你今日连上门指责的机会都没有。”
陆子衿丝毫不留情面,语气淡漠。
“对于我们姐妹,你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从未给过我一丝一毫的帮助,如今也没资格来管教我。”
“我养我的孩子,过我的日子,与陆家无关,与宗族无关。”
“你们请回吧,我这里不欢迎你们。”
陆登科眼里只有自己的名声和颜面,从未有过半分父女亲情,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再顾及所谓的亲情。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陆登科被气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陆广全和陆长寿。
“两位族老,你们都看见了,这丫头如今无法无天,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把族规放在眼里,必须严惩!”
陆广全沉吟片刻,看着陆子衿强硬的态度,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过来的乡亲。
他心里清楚,若是真的闹到宗族祠堂,事情闹大,旁人只会说他们陆家苛责孤儿寡母,不顾人死活。
这样反倒会落人口实,有损陆家声誉。可若是就这么走了,他们的脸面又无处安放。
“陆子衿,我们也并非要逼你走投无路,只是你这般行事,确实违背礼教。”
“不如这样,面摊可以暂时不停,但你必须收敛行事,不可再抛头露面,凡事让家里的兄弟长辈出面,你安心在家操持家务如何?”
“不得再随意与外人打交道,如此,我们便不再追究。”
呵,陆子衿当即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必了,我的生意我自己打理,无需旁人插手。”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只要我不违背律法良心,谁都无权干涉。”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念及亲情才对你再三忍让,你若是再这般固执,休怪我们不客气!”
“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不客气!”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里正孙有田快步从人群外走了进来,神色严肃,眼神锐利地看向陆登科和两位族老。
方才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村里的乡亲。大家纷纷围过来看热闹,看着陆登科带着族老上门逼迫陆子衿,个个都心生不满,连忙让人去请了里正过来。
孙有田在村里威望极高,说话极有分量,陆登科和两位族老看见他,神色稍稍收敛,却依旧强撑着气势。
“里正,此事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也是宗族之事,你不便插手吧?”
“家事?”
里正冷笑一声。
“子衿带着五个孩子本本分分,从未做过一件违背村规,有损乡里的事。如今你们上门,不问青红皂白,就逼迫她关掉生计,欺负孤儿寡母?”
“这若是家事,那我这个里正,就必须管一管!”
他看向陆登科,语气严厉。
“陆童生,我问你,子衿当初最艰难的时候,你这个父亲在哪里?”
“子卿被钱家逼的活不下去,她带着孩子吃不上饭的时候,陆家宗族在哪里?”
“如今她们姐妹俩靠着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起来了,你们反倒上门来指责她、逼迫她,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女子经商,违背礼教,败坏门风,我也是为了陆家颜面!”
陆登科依旧嘴硬,死活不肯认。
孙有田神色一沉,也算是看明白了。
“比起所谓的礼教颜面,养活孩子,好好过日子才是最实在的!”
“子衿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挣钱,比那些只会空谈礼教、不顾人死活的人,强上百倍千倍!”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谁都无权逼迫她,更无权干涉她的生活!若是你们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欺负她们母子,那就别怪我上报县衙!”
孙有田语气坚定,气势威严,彻底护住了陆子衿母子。
周围的乡亲们也纷纷开口,帮着陆子衿说话。
“里正说得对,陆娘子人很好,靠自己过日子,没错!”
“就是,当初不管不顾,现在还好意思上门找麻烦,太过分了!”
“人家日子刚好过点,就来欺负人,太不地道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站在陆子衿这边,指责陆登科和两位族老的不是。
陆登科和两位族老被里正训斥,又被乡亲们指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不已,再也没了方才的气势。
他们本想着仗着宗族和父亲的身份,逼迫陆子衿妥协,没想到反倒落得这般境地,若是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
陆广全看着眼前的情形,知道今日再也讨不到好处,只能狠狠瞪了陆子衿一眼。
“我们走!”
三人灰溜溜地转身,在乡亲们的指指点点中,狼狈地离开了郭家小院。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陆子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底也愈发冷了几分。
“多谢里正,多谢各位乡亲,今日多亏了你们。”
“子衿,别说这话,你带着孩子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
“以后他们再敢来找麻烦,你就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孙有田摆了摆手,语气和善。随后乡亲们也纷纷安慰了几句,才渐渐散去。
孩子们围到陆子衿身边,一脸担忧。
“娘,你没事吧?”
“娘没事。”
陆子衿蹲下身,轻轻抱住几个孩子,眼神温柔而坚定。
“放心吧,有娘在,谁都别想欺负咱们!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送走里正和乡亲们,大头和大丫皱紧了眉头,眼里还有没散的警惕。
“娘,他们还会再来吗?为啥要这么逼我们。”
陆子衿低头,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语气笃定。
“随便他们,咱们不会听他们的话的,继续咱们的日子,不用管。”
话虽如此,陆子衿心里却清楚,今日之事不过是暂时平息。
陆登科和那两位族老好面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想要彻底护住孩子,守住自己的生计,就必须把日子过得更稳。
况且如今入冬在即,棉衣炭火还有粮食都要提前预备,光是守着村口的小面摊,挣的钱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