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一号线白云岩段的竖井口,泥水沿着钢梯往下淌,抽水泵的声音在井壁里嗡嗡回响。
楚天河下到施工平台时,德方工程师维贝尔正站在盾构机控制室外,摊着手用生硬的中文对项目经理说:“地层条件太差,不在原设计工况内。继续推进,刀盘损坏,责任不属于我们。”
项目经理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截断裂刀头,指节都发白了。
“地勘报告里白云岩硬层写得很清楚。”他压着火,“你们投标时看过资料,现在刀具崩了,就说不在工况内?”
维贝尔耸了耸肩:“报告是一回事,实际施工是一回事。我们建议停机,等待德国备件。”
代理商站在旁边,西装外面套着雨衣,语气比维贝尔还硬:“楚市长,盾构机是精密设备,刀具不是普通钢件。江城如果自行修补,造成主机损坏,后果要由你们承担。”
楚天河没有接他的威胁,接过项目经理递来的断裂刀头。
那截刀头边缘崩成犬牙状,断口灰白发亮,靠近刃部的位置还有明显的片状剥落。
张世海戴着手套,把断头翻了两遍,眉头皱紧:“外层硬得过头,里面韧性没跟上。碰到这种白云岩,一冲一震,崩口就像炸开的玻璃。”
廖工蹲在旁边,用手电照着断口,又用小锉轻轻划了一下边缘:“不是单纯硬度问题。碳化物分布不均,热处理回火窗口窄了。继续这么打,换进口备件也一样会崩,只是崩得慢一点。”
维贝尔听不懂全部,但听见“进口备件也一样”几个字,脸色立刻沉下来:“你们不能这样判断。没有德国实验室数据,这些说法不成立。”
廖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吵,只把断口递给陈柏元:“你看加工痕。”
陈柏元用放大镜看了半分钟:“刀座配合面有冲击痕,刀盘修复组件也要做。只换滚刀,座口松了,受力还是偏。”
张世海立刻问:“完整刀盘我们现在做不了,修复组件能不能先顶?”
陈柏元点头:“可以先做镶块、过渡衬套和定位压板。粗加工用江重老镗床,关键面等科堡基础固化后做精修。滚刀先出材料小样,再做两套试验件。”
项目经理一听有办法,眼神亮了一下:“多久?”
廖工回答得很干脆:“材料小样最快明天晚上出第一批,断口和硬度合格后才能做刀。真正下井测试,至少要几天。”
代理商冷笑一声:“几天?你们以为这是农机配件?盾构刀具要认证,要原厂许可,要系统匹配。你们私自改刀,德国方面不会认可。”
顾言从后面走过来,雨水顺着安全帽滴到肩上。他手里夹着施工合同复印件,语气不快:“合同第五附件,刀具属于易损件,但白云岩地层被列入投标基础资料。德方承担适配方案和备件供应义务。你们现在一边说不负责,一边卡备件和密钥,是想把江城的工期拖成外汇账单。”
代理商脸色一变:“顾主任,商务问题可以坐下来谈,现场不要下结论。”
“现场当然要下结论。”顾言把断裂刀头放进证物袋,“从现在起,每一件损坏刀具编号封存,施工日志、推进参数、地层记录同步留档。你们说工况超标,就拿合同和数据说话;你们拿不出来,江城不会白掏钱。”
维贝尔皱眉问翻译:“他们要做什么?”
翻译低声说了几句。
维贝尔声音提高:“如果你们制造非原厂零件,我们将停止技术支持。”
项目经理忍不住骂道:“你们现在也没支持,除了报价单就是停机通知!”
楚天河抬手止住争吵。
“维贝尔先生,江城不会拆你们主控系统,也不会让未经测试的零件直接上机。”楚天河看着他,“但刀具损坏已经影响施工,我们有权组织第三方评估,有权做替代备件试验。你们如果拒绝配合,就把拒绝意见写进今天的会议纪要。”
维贝尔的下颌绷紧,没有立刻开口。
代理商赶紧插话:“楚市长,写纪要可以,但密钥授权还有十天到期。如果双方争议不解决,后续延长很难办。”
顾言冷冷道:“你们终于说到重点了。刀具崩裂只是第一刀,密钥才是你们架在江城脖子上的第二刀。”
代理商被戳破意图,脸色阴沉下来:“设备是德国技术,授权有授权的规矩。”
“规矩写在合同里,不写在你嘴里。”楚天河把断裂刀头递给秦峰,“封存,送江重。施工方派两名技术员随车,参数资料一并带走。”
秦峰接过证物袋,转身安排:“两名民警跟车,防止路上丢件。项目部把今天拆下来的所有断刀列清单,谁经手谁签字。”
项目经理立刻喊人去库房搬箱子。
张世海把几截不同位置的刀头逐一挑出来:“这一截看边缘磨损,这一截看冲击断口,这一截带座口压痕。廖工,别全拿一种,回去得做对照。”
廖工已经拿出编号卡,边写边道:“硬度、冲击韧性、断裂形貌、回火温度都要做。老韩那边炉子得连夜开,不能只凭眼睛看火。”
陈柏元补了一句:“刀盘修复组件要现场尺寸。项目部给我两个人,带我进检修仓量座口,别等样件做好才发现装不上。”
维贝尔终于急了:“检修仓需要原厂人员陪同!”
楚天河看向他:“那你进去。今天量完。”
维贝尔被噎住,扭头看代理商。
代理商硬着头皮道:“原厂人员进仓要提前申请。”
项目经理立刻把作业票拍在桌上:“申请表现在填,安全员就在这儿。你们不进,写拒绝;你们进,就别拖。”
井下空气闷热,维贝尔额头上渗出汗。他盯着那张作业票看了几秒,最后拿起笔签名。
半小时后,陈柏元带着项目部技术员和德方人员进检修仓测量刀座。张世海、廖工则把断裂刀具装箱,箱盖贴上封条。
楚天河站在平台边,看着盾构机巨大的刀盘停在泥水和岩粉中间。
这台机器像一头趴在地下的穿山甲,刀盘上的齿崩了,脖子还被别人握着钥匙。
顾言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十天不长。江重设备刚落地,科堡还没完全调完,廖工的刀具材料路线也没跑过盾构工况。这个活儿风险不小。”
楚天河道:“先做高抗岩滚刀和修复组件,不碰主控,不碰整机。能替一部分,就能把德方报价压下来;能下井测试,就能给江重争第一张重装项目成绩单。”
顾言点头:“我回去把五千万技改账户的第二段验收条件细化。样件不是做出来就给钱,得有检测数据、现场适配报告和项目部签字。”
“再加一条。”楚天河看着被抬上车的断刀,“德方每一次拒绝配合,都进合同争议档案。将来要谈赔偿,不能只靠嘴。”
顾言立刻记下。
秦峰从车边回来:“断刀装好了,项目部两个人跟车。代理商刚才在外面打电话,提到五十万美元备件款和密钥延期。”
楚天河看向控制室方向:“让他打。电话能催账,催不动江重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