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平稳地穿行在厚重的云层之上,舷窗外,是无尽的苍穹。
机舱内,气氛却比万米高空的稀薄空气还要压抑。
陆沉没有休息。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加密平板上的那副图像。
幽蓝色的光柱,在火星死寂的背面冲天而起。那熟悉的能量波谱,像一根无形的探针,刺破现实,直抵他脑海深处那座尘封的档案馆。
这束光,和他灵魂深处的秘密,同源。
飞机没有在机场降落。
它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西郊的一座军用机场。没有欢迎的仪式,没有闪光灯,停机坪上,只有一辆牌照被黑布遮盖的红旗轿车,和两个肃立在车旁的便衣警卫。
车门打开,一股来自北方的、干燥而凛冽的寒风,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主任。”张涛快步上前,为他拉开车门,声音压得极低,“车直接去西山,首长们都在等。”
陆沉“嗯”了一声,坐进车里。
车辆启动,汇入通往城市心脏的滚滚车流。窗外,是万家灯火,是这座古老都市亘古不变的繁华与喧嚣。但这一切,在陆沉眼中,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不在联合国,不在华尔街,而在接下来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
……
西山,地下五层,零号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特供香烟味道,烟雾缭绕,让室内白炽灯的光都显得有些昏黄。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七八道身影。
会议室正前方的巨幅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玄武”阵列传回的火星图像,那道幽蓝色的光柱,在死寂的红色星球背景下,显得诡异而不祥。
侧门被轻轻推开。
陆沉走了进来。风尘仆仆,却腰杆笔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屏幕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坐吧。”主位上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陆沉颔首,落座。
“陆沉同志,”一位肩抗将星、两鬓斑白的老将军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却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紧绷,“你刚下飞机,辛苦了。但情况紧急,我们需要一个解释。这东西……和我们的‘朱雀’,到底是什么关系?”
“报告”陆沉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视着屏幕上的光柱,“从能量波谱、引力扰动频率、以及中微子溢出模型来看,它与‘朱雀’的同源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瞳孔一缩的词。
“这不是巧合,更像是一种……唤醒协议。”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唤醒?”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分管经济工作的领导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朱雀’,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科学工程?”
“或者说,”陆沉平静地接话,“我们以为的创造,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响应’。”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坐在右手边的一位老人,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老人姓魏,是决策层里出了名的“稳健派”。
“陆沉同志,”魏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老派干部的沉稳,“你在联合国的系列动作,成果斐然,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为国家,为民族,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我们当下的中心工作是什么?是经济结构的深度转型,是内部循环的畅通,是数亿人的就业和民生。这些,才是压舱石。现在,为了一个远在两亿公里之外的、虚无缥缈的‘唤醒’,你就要推动那个预算堪称天文数字的‘深空防御计划’,甚至要立刻上马月球基地项目。同志,这不是在走,这是在跳。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失重啊。”
这番话,绵里藏针,直击要害。
它将陆沉那宏大到近乎科幻的构想,拉回了“钱从哪来”、“是否必要”的现实层面。桌上,好几位领导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沉知道,辩论,是无用的。
跟一群用算盘思考的人,去解释宇宙尺度的危机,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魏老,”陆沉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您说的没错,民生是天。但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发展问题,是生存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从他大脑深处炸开!
【洞察之眼】——高保密等级档案,强制调阅!
陆沉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那张火星图。
屏幕暗下,又再度亮起。
出现的,不是任何图像,而是一行行冰冷的、带着未来时间戳的文字和数据流。
“三天后,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一次未被现有模型预测到的强太阳耀斑,将精准冲击地球同步轨道。届时,全球约百分之三十的通讯卫星,将陷入超过六个小时的信号中断与逻辑紊乱。”
“这是第一声警钟。”
他摁下翻页键。
“七个月后,一种无法被现有抗生素清除的超级真菌,将通过被污染的南美洲进口谷物,在东南亚地区引爆‘超级水稻瘟疫’。全球粮价,将在三个月内,暴涨百分之四百。数个依赖粮食进口的国家,将陷入动荡。”
“两个季度后,北美黄石超级火山地下的岩浆活动,将进入近三百年来最高危的活跃期。尽管不会喷发,但其引发的微型地震与地热异常,将彻底扰乱北美大陆的地下水系。”
“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
一条条来自未来的、触目惊心的“档案”,被他用最平静的语气,一件件陈列出来。会议室里,烟味仿佛都被这冰冷的数据冲淡了。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魏老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不是预测,这是审判。
“诸位,”陆沉转过身,直面所有人,他的眼神因为精神力的剧烈消耗而显得格外幽深,却也格外坚定,“我们脚下的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火星上的光,不是威胁,也不是巧合。它是在告诉我们,宇宙这片黑暗的森林里,我们的文明,已经被‘标记’了。它也是唯一的路标,指向那片唯一可能存续的,新的栖息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以我的政治生命,立下军令状。三天后,如果卫星通讯一切正常,我自请革除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整个零号会议室,落针可闻。
许久,领导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陆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你。”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面向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我提议,即刻成立‘国家深空战略安全委员会’。”
“由陆沉同志,担任首席委员,全权总负责。即刻起,国防、航天、工信、财政等所有相关单位,向委员会开放最高权限,无条件配合其一切工作。”
魏老颓然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时代,已经以一种最蛮横的姿态,开始了。
……
陆沉走出会议室时,脑中的剧痛还未完全消退。
西山的夜,很冷。漫天阴云,不见星光,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他站在走廊尽头,点燃了那支在指尖夹了许久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张涛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主任,”他的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凝重,“就在刚才,会议期间。”
“名单上,倒数第三个人……”
“他用一条已经休眠了七年的加密信道,试图联系美方在中情局内部的最高级别……残余潜伏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