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聚义厅。
烛火通明，却压不住厅内森冷的寒意。
长案之上，不再是酒肉，而是一卷卷从真定县抄来的账本与书信。
刘猛静静坐于主位，手指在案上那封来自冀州别驾李楷的信函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张飞侍立一旁，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那封信，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热气，像一头即将被放出牢笼的猛兽。
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猴子与甲一快步而入，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身影。
那人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虽然依旧瘦削，但腰杆挺得笔直，正是吴谦。他原本因仇恨而浑浊的眼中，此刻多了几分敬畏与茫然。
“主公！”三人齐齐单膝跪地。
“起来吧。”刘猛的目光从吴谦身上扫过，“吴大人，这身官袍，还合身吗？”
吴谦身体一震，再次躬身，声音嘶哑却坚定：“罪人吴谦，蒙主公不弃，再造之恩，粉身难报！此后，真定县令吴谦，唯主公马首是瞻！”
【罪人？不，你是我砸向旧世界的第一柄铁锤。】
刘猛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脸上却波澜不惊，示意他坐下。
“猴子，”刘猛看向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阎罗殿主，“初战告捷，做的不错。”
猴子瘦小的身躯激动得微微发抖，亢奋地答道：“全赖主公神机妙算！阎罗殿上下，不敢居功！”
“功是功，过是过。”刘猛淡淡道，“你擅自做主，没有将观音庵的情报第一时间上报，胆子很大。”
猴子“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冷汗瞬间湿了后背：“小人……小人只是想为主公分忧，请主公责罚！”
“责罚？”刘猛笑了笑，“我若罚你，以后谁还敢为我分忧？记住，阎罗殿要的是结果。这次的结果，我-很-满-意。”
猴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翼德，”刘猛终于将目光转向张飞，并将那封信推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张飞一把抓过，瞪眼看了半晌，瓮声道：“主公，这姓李的王八蛋，跟那姓袁的勾结，偷偷在真定搞兵器！这是要造反啊！俺这就带兵去常山郡，把那劳什子别驾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造反？”刘猛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冷冽的讥讽，“翼德，你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悬挂的冀州地图前。
“袁使君，指的应该是新任的冀州牧，袁绍。此人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雄踞冀州，野心勃勃。”
刘猛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真定县，一路划到了冀州治所——邺城。
“他要的是整个冀州，甚至是整个天下。一个区区冀州别驾李楷，敢在自己的地盘上私藏军械？不，这不是私藏。”
刘猛的声音骤然变冷。
“这是袁绍的局！李楷，只是他摆在台面上的一只手套。袁绍正在利用他，以各种名目，在冀州各地建立私人的武备库！真定县，只是其中之一！”
“一旦时机成熟，他振臂一呼，这些武备库便会同时开启，瞬间就能武装起一支旁人无法想象的大军！到那时，整个冀州，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嘶——”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飞脸上的暴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以为是抓到了一条偷腥的野狗，没想到，却扯出了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蛟龙！
吴谦更是面色惨白，他本以为自己报的只是杀子之仇，却没想到，自己竟在无意中，掀开了如此恐怖的一角。这已经不是县与县的争斗，这是龙与龙的战争！
“那……那主公，我们现在怎么办？”猴子颤声问道，“袁绍势大，我们……我们要不要先把真定还给他，避其锋芒？”
“还？”刘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魔王般的弧度，“吃到嘴里的肉，还有吐出去的道理？”
“袁绍在下棋，我们，也上桌便是。”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谦。”
“在！”吴谦立刻起身。
“从今日起，你为真定县令。我要你做的，不是收税，不是断案。我要你，收拢人心！凡是被赵玮欺压过的，一律平反！凡是家有余粮的，高价收购！凡是活不下去的，开仓放粮！我要在三个月内，让真定县所有百姓，只知有刘主公，不知有汉天子，更不知有袁冀州！”
“遵……遵命！”吴谦热血上涌，重重应下。
“翼德。”
“俺在！”张飞上前一步，战意高昂。
“赵玮私藏的军械图纸，我看过了。从今天起，黑山所有铁匠，停下手中的活，全力仿制！我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最好的矿石！袁绍能造，我们，要造得比他更多，更好！”
“得令！”张飞兴奋地一捶胸口，仿佛已经看到了千军万马。
刘猛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猴子身上。
猴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阎罗殿，也要升级了。”刘猛缓缓说道，“之前的目标，是官员的仇人。现在，我要你找的，是他们的……家人。”
猴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不只要知道李楷有什么政敌，”刘猛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去，“我更要知道，他有几个儿子，几房小妾，哪个儿子最得他心，哪个小妾最受他宠。”
“我要知道他老母亲，喜欢吃哪家的点心。”
“我要知道他刚出生的孙子，用的是哪个奶妈。”
刘猛盯着猴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袁绍想拿冀州当棋盘，李楷是他的棋子。那我就先告诉他……”
“棋子的命，握在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