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2:00。南纬55度23分。
西经65度11分。德雷克海峡。
这里被航海界称为“魔鬼的咽喉”。太平洋与大西洋的洋流在此剧烈碰撞，常年驻守着高达15米的狂浪。
日出号的舰桥玻璃上，雨刮器正在以最高频率摆动，却依然刮不净扑面而来的灰黑色海水。
“横摇角度32度，纵摇18度。”大副的声音在广播里显得有些失真，“稳定翼负载95%，接近临界值。”
顾伞坐在指挥席上，安全带将他死死固定在座椅上。他面前的咖啡杯早已被收走，只剩下一块防滑垫。
他看着倾斜的地平线，胃部随着船体的剧烈起伏而翻腾。即便是重生者，生理上的晕船反应也无法豁免。
【这就是西风带。上一世，全球70%的避难船都折在了这条线上。】
【但只有穿过这里，才能到达那个唯一的高地。】
“保持航速12节。”顾伞下令，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不要顶浪，切浪走。让动力组把二号锅炉的压力提上来。”
11:15:00。气温骤降至零下25摄氏度。
海面上的浪涌开始变得粘稠。原本破碎的浪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面上漂浮的、如同破碎瓷片般的流冰。
“进入南极辐合带。”林雪盯着气象雷达，“水温0.5度。盐度变化异常。我们正在跨越生物地理界线。”
随着船体继续向南，流冰逐渐变大。从最初的餐盘大小，变成了轿车大小，最后变成了房屋大小的浮冰块。
日出号的速度被迫降至6节。
“撞击警报。”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底舱传来，沿着钢骨架传遍了整艘船。
那是船壳与浮冰的亲密接触。
生活舱内，不少人惊恐地抓住了床沿。
“别慌！”广播里传来了后勤组长王大有的声音，带着一丝粗鲁的镇定，“咱们的船壳是双层特种钢，中间填了聚氨酯泡沫。这点冰碴子，连给日出号挠痒痒都不够！”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王大有还是悄悄拧开了一瓶自酿的伏特加，猛灌了一口。
【这声音听着真瘆人。就像有人拿刀在刮我的骨头。】
14:30:00。南纬66度33分。南极圈。
风停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穿越了咆哮的西风带后，日出号驶入了一片死寂的白色海域。
眼前不再是黑色的巨浪，而是一堵墙。
一堵连绵不绝、高出海面三十米的冰墙——那是巨大的陆缘冰架。
“气温零下52度。”苏晓晓看着室外温度计，哈出的白气在瞬间凝结成了冰晶，“这就是……世界的尽头吗？”
她透过舷窗向外看去。阳光在这里变得苍白无力，斜斜地挂在天边。海面上漂浮着几座巨大的平顶冰山，形状规则得像是人工切割出来的方糖。
美，但是致命。
“开启破冰模式。”顾伞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
日出号的船首设计采用了特殊的“勺型”结构。它不是像刀子一样切开冰面，而是像一只巨大的铁勺，骑上冰面，利用船体自身的数万吨重力，将冰层压碎。
“全船注意，准备冲击。”
轰——！
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巨响，日出号狠狠地撞上了前方的冰层。
船头猛地抬起，随后重重落下。
咔嚓——咔嚓——
厚达1.5米的海冰在钢铁巨兽的碾压下崩裂，翻卷出深蓝色的断层。黑色的海水从裂缝中涌出，随即又迅速冻结。
这是一种暴力的美学。
雷战站在甲板的背风处，穿着厚重的极地作战服，护目镜上结了一层霜。
他看着脚下破碎的冰层，伸手拍了拍栏杆。
“这地方，连丧尸来了都得冻成冰棍。”雷战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回舰桥，“老板，这天然屏障确实无敌。但我们怎么登陆？这全是冰崖。”
“不需要登陆。”顾伞的声音传来，“我们要找的不是陆地，是‘口袋’。”
16:50:00。普里兹湾边缘。
顾伞盯着声呐屏幕上生成的3d海底地形图。
无数红色的线条勾勒出海底的轮廓。
“找到了。”顾伞的手指点在屏幕的一个凹陷处，“坐标72°S，76°E。这里是一个天然的深水避风港，两侧有冰架遮挡，水深400米。”
江心妍凑过来，看着那些枯燥的数据：“这里有什么？除了冰还是冰。”
“这里有未来。”
顾伞调出一份地质勘探图，那是他上一世记忆中的绝密资料。
“这片冰架下面，封存着地球上70%的淡水资源。”顾伞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狂热，“而且，在这个坐标点的正下方，有一条未被开采的无烟煤矿脉，储量约15亿吨。”
江心妍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末世，能源就是货币。淡水就是生命。
“而且，”顾伞指了指窗外那片荒凉的白色，“这里没有病毒，没有暴徒，没有法律。只有我们。”
【这里是绝地，也是王座。】
【只要守住这个口子，日出号就是新世界的诺亚方舟。】
18:00:00。
日出号缓缓驶入预定锚地。
巨大的锚链轰然入水，激起一片冰渣。
“倒计时第35天。”
林雪在电子日志上敲下这一行字。
“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顾伞的命令通过广播传达，“工程组，立刻下船，在冰面上打桩，建立系泊系统。安保组，建立哨塔，射杀视线范围内的一切移动生物——哪怕是企鹅。”
“为什么？”苏晓晓有些不忍，“企鹅也要杀？”
“因为我们携带的病毒可能会感染它们，变异后的生物会反过来猎杀我们。”顾伞转过身，眼神冷得像窗外的冰山，“在这里，生态保护法已经废除了。现在执行的是《生存法》。”
甲板上，吊机开始轰鸣。
一辆辆改装过的雪地工程车被吊运到冰面上。工人们穿着臃肿的防寒服，像一群笨拙的企鹅，开始在冰原上钉下第一根钢桩。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装甲板上沙沙作响。
顾伞站在舰桥最高处，俯瞰着这片白色的荒原。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枚从上一世带回来的、已经不再走动的怀表。
【终于到了。】
【上一世，我死在了前往这里的路上。这一世，我站在这里，成了这里的主人。】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南极的极光正在天幕上缓缓铺开，绿色的光带如同幽灵般舞动，美丽得令人窒息。
但在顾伞眼中，那不是美景。
那是大气层磁场正在剧烈扰动的信号。
末日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