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伞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的直播间弹幕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滚动。
“搞定了。”他转向苏晓晓，声音没有起伏。
苏晓晓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她用力点了下头，压下心里的波涛。
直播间里，刚刚全程听完电话的数十万观众，已经把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点。
【卧槽！银行总监亲自打电话邀请！牌面拉满了！】
【明天上午九点！线下单杀！主播要穿着这身运动服去吗？】
【这下稳了吧？一千五百万，听总监那意思，很有可能啊！】
就在一片乐观的氛围中，一些懂行的网友开始泼冷水。
有弹幕迅速地对顾伞刚刚提出的三大核心系统进行了成本估算。
【兄弟们，别高兴太早，我刚算了下成本。两套陶氏Ro反渗透膜组，不算管道和泵组，光膜本身就得120万起步。】
【楼上的别忘了能源，3500平米的光伏板，按550瓦一块，差不多要900块板子，就算友情价，设备成本至少200万。两台100千瓦的垂直轴风机，这玩意是定制品，没个150万下不来。】
【大头是储能！磷酸铁锂电池组，要支撑这么大一艘船，储能规模至少要达到兆瓦时级别，这部分预算没个500万根本打不住！】
【总结：不算无土栽培舱和人工费，光设备采购就超过一千万了。主播要一千五百万，真的一点都不多。】
一笔笔清晰的账目被罗列出来，让直播间狂热的气氛冷却了许多。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千五百万，不是一个夸张的数字，而是生存下去的最低门槛。
顾伞看着这些弹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们算的差不多。”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直播间。
然后，他加了一句。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末日里真正的问题。”
【上一世，一瓶干净的水就能换走一个人的所有。这些冰冷的设备，在未来就是活下去的资格。】
这句话，让屏幕前的许多人沉默了。
顾伞没有在情绪上停留，他转向苏晓晓，下达了新的指令。
“回复张总监，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会准时到。你和我一起去。”
“明白。”
“你现在开始，连夜把商业计划书再完善一遍。重点突出‘移动海洋科技平台’的科研价值和数据服务能力，弱化生存属性。”
“好的，船长。”苏晓晓立刻投入工作，她知道，这一个晚上，将决定方舟计划的生死。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东海商业银行总行，十八楼，贵宾洽谈室。
装修沉稳的房间里，顾伞和苏晓晓坐在长桌一侧。
对面是两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主位上的是对公业务部总监张海，他旁边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胸牌上写着：风控部，孙建国。
在顾伞的示意下，苏晓晓将一个平板电脑架在两人中间，屏幕上，直播间正以“直击方舟计划融资谈判现场”为标题，进行着实时转播。
在线人数，突破了八十万。
张海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直播窗口，又把视线转回到顾伞身上。
“顾博士，我们开门见山。”张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的‘移动海洋科技平台’构想，非常新颖，我个人很欣赏。但是，银行是经营风险的机构，我旁边的孙经理，代表着我行最谨慎的一面。”
风控部的孙建国推了推眼镜，开口道：“顾博士，根据你们提交的资料，抵押物‘日出号’的评估价值为875万元，而你们的贷款申请金额是1500万元，抵押率高达171%。这已经严重超出了我行的风控标准。”
他的话很直接，没有留任何情面。
苏晓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张海接过了话头，语气稍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足以说服风控委员会的理由。一个清晰的、可预期的、能覆盖高额本息的盈利模式。”
他看着顾伞：“顾博士，请告诉我们，这艘船，未来靠什么赚钱？”
洽谈室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直播间的弹幕也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顾伞的回答。
【来了来了，终极拷问！】
【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基本就凉了。】
【主播快把昨天那套说辞再说一遍啊！】
顾伞正准备开口，将那套关于科研、数据、高端旅游的商业蓝图复述一遍。
然而，直播间的观众比他更快。
在他开口的前一秒，弹幕区像是决堤的洪水，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彻底爆发。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加粗的红色弹幕。
【经理你格局小了！谁告诉你这是旅游船了？】
紧接着，成千上万条弹幕跟上，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组成了严密的逻辑矩阵。
【这是‘移动的海上综合实验平台’！懂吗？深海地质勘探，海洋气象数据采集，这些业务租给国家级科研机构，你算算一年租金多少钱！】
【还有‘远洋农业示范基地’！那800平米的无土栽培生态舱，一旦验证成功，整套技术方案打包授权，专利费收到手软！】
【高端定制化生态体验！跟那些大妈旅游团不是一个赛道！目标客户是全球顶尖富豪，提供远离大陆的绝对私密空间，钓鱼、潜水、观星！一趟行程收费一百万美金，不过分吧？预定排队到十年后！】
【最重要的，是数据！这艘船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数据采集中心！海平面变化、洋流、盐度、海洋生物活动……这些一手数据打包卖给气象局、海洋局、环保组织，是无价之宝！】
张海和孙建国看着苏晓晓平板上那疯狂滚动的弹幕，脸上的表情从专业、审慎，慢慢变成错愕，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们见过无数创业者激情澎湃的路演。
却从未见过一个创业者还没开口，就有几十万“野生产品经理”和“义务市场总监”争先恐后地帮他把商业模式阐述得明明白白。
而且，每一个方向，都逻辑自洽，充满想象力。
孙建国甚至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审核一笔贷款，而是在旁听一场席卷全网的头脑风暴。
直播间里，粉丝们急得跳脚。
【急死我了，伞神你倒是说话啊！把我们说的这些都告诉他！】
【对啊！别让他觉得我们是瞎起哄的，你得亲自确认啊！】
【我们必须帮主播把贷款搞定，不然方舟建不起来，我们都得完蛋！】
这些充满了真实焦虑的弹幕，让张海和孙建国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了彼此的想法：这个项目的用户粘性，或者说粉丝忠诚度，高得有些可怕。
顾伞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那颗因重生而变得坚硬的心，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直播这个工具，撬动资源，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却没想到，屏幕的另一端，有这么多人，在真心实意地为他的“生机”而努力。
【我只是想活下去……但他们……却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这个样本，必须成功。】
就在洽谈室的气氛陷入一种奇妙的寂静时。
一条与众不同的弹幕，出现在了直播画面中。
那是一个带有官方认证标识的蓝色账号。
Id是：【海能科技市场部】。
这条弹幕的内容是一段措辞严谨的文字：“顾博士您好，我们是海能科技有限公司，专注于海洋温差能发电技术（otEc）的研发。您的‘移动海洋科技平台’理念，与我们的发展方向高度契合。我们非常有兴趣成为您平台的第一个技术合作伙伴，并为‘日出号’免费提供一套我们最新研发的实验性海洋能发电机组。希望能获得与您详谈的机会。”
这条弹幕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如果说之前几十万网友的分析还只是“构想”，那这家认证公司的公开邀约，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商业背书”。
张海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对身旁的助理低语了几句，助理会意，迅速在笔记本电脑上查询起来。
几秒钟后，助理将屏幕转向张海。
上面是“海能科技”的工商信息和公开资料。一家成立五年，拥有数十项相关专利，但一直未能实现技术商业化落地的新能源公司。
张海看懂了。
不是顾伞需要海能科技，而是海能科技迫切需要顾伞的“日出号”作为他们技术的第一个实验平台和展示窗口。
“日出号”还未开建，就已经具备了吸引高新科技企业入驻的平台价值！
孙建国一直紧绷的脸部线条，也在此刻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作为风控，最看重的就是风险的可控性与未来的可能性。
眼前发生的一切，正在将一个“高风险项目”，转变为一个“高潜力平台”。
……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海能科技”的办公室里。
市场部经理李卫国，正激动地看着自己刚刚发出去的那条弹幕被顶上了热评。
一个年轻的下属忧心忡忡地走过来：“李经理，我们真的要和这个……网红主播合作吗？我们的otEc发电机组还很不稳定，之前找了好几家船运公司，他们都嫌风险大，不愿意提供实验平台。”
李卫国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他们懂什么？”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长久以来的不甘与兴奋。
“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风险和成本，看不到未来的趋势！”
“你再看看这个顾伞，他要的，他画的，全都是未来！我们的技术，就是为他这种人准备的！”
李卫国握紧了拳头。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把我们的技术，安装到全世界最受瞩目的那艘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