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三十五分。
顾伞将装满锈垢的手推车推到甲板边缘指定的堆放区，倾倒一空。他的额头、脖颈和后背已经布满了汗珠，灰色工装服的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没有立刻返回去开始第二车的清理。他走到直播支架旁，拿起一个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屏幕正对着镜头。
直播间的弹幕依旧在热烈地讨论着他今天上午的目标。
【弹幕】：“第一车用时十五分钟，我算了一下，清理一百平米，不吃不喝也要干十几个小时，主播的目标根本不可能完成。”
【弹幕】：“这才第一车，后面体力下降会越来越慢的。”
【弹幕】：“所以说还是作秀，为啥不用专业的除锈设备？非要用手铲？”
顾伞看着这些弹幕，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解释道：“用手铲，是体能训练，也是为了清理掉表面最松动的一层垃圾和锈垢。但后续的精细化处理，当然要靠专业工具。”
他点亮平板屏幕，一个购物软件的购物车界面清晰地展示在所有观众面前。
“改造方舟，工具是第一生产力。接下来，我给大家展示一下‘方舟计划’第一批采购的工具清单。”
他手指滑动，屏幕上的内容开始滚动。
“德国博世GwS系列角磨机，二十台，配备钢丝轮和百叶片，用于大面积的锈层打磨。功率1400w，转速每分钟转。”
“小型手推式抛丸机一台，用于后续甲板的深度清理和粗糙化，增强新涂层的附着力。清理效率大约是每小时五十平方米。”
“工业级强力吸尘器两台，配套hEpA滤网，用于收集打磨下来的金属粉尘和废料，避免二次污染。”
“等离子切割机，大功率电焊机，全套的德式公制、英制扳手，扭力扳手，液压钳……”
一样样专业到让外行人感到陌生的工具，配着清晰的型号和参数，出现在直播画面中。每一件工具的选择，都透露出严谨的工业逻辑。
【弹幕】：“卧槽！狠货！全是狠货！”
【弹幕】：“抛丸机都上了？主播这是真要给这艘船翻新啊！”
【弹幕】：“我是干机械的，主播选的这套工具，基本就是一个小型船舶修理厂的配置了，专业！”
【弹幕】：“前面的别杠了，人家不是不用专业工具，是还没到货！”
顾伞的介绍还在继续。他切换画面，展示了另一个采购清单。
“安全是所有工作的前提。”
“3m全面型防护面罩，二十套，配备p100等级的滤棉，可以过滤99.97%的油性及非油性颗粒物，防止吸入金属粉尘。”
“全身式安全带，二十套，配合高强度安全绳，用于船舷外侧作业。”
“防穿刺、防静电、绝缘劳保鞋，五十双。”
“焊接专用防护服、防切割手套、降噪耳罩……”
细致入微的安全考虑，让直播间里那些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观众，也收起了调侃。
这不像是作秀。
作秀的人，不会把细节考虑到这种程度。
顾伞指了指不远处甲板上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说道：“那个20英尺的集装箱，我会把它改造成一个移动工具房和维修车间。所有的工具都会在里面进行编号、归类和定期保养。末日之后，任何一件工具的损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一个有序的工具库，是重建工业体系的第一步。哪怕只是一个微缩版的。】
他的规划，已经远远超出了“清理甲板”这个简单的动作。他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一个庞大工程的冰山一角。
直播间的风向彻底变了。
【弹幕】：“我收回之前的话，这哥们不是疯子，这是总工程师啊！”
【弹幕】：“这规划能力，这细节，我跪了。感觉我不是在看直播，是在看一个大型项目的启动会。”
【弹幕】：“突然觉得，方舟计划，好像……真的有点靠谱？”
展示完毕，顾伞放下平板。
他重新戴好厚实的劳保手套，拿起那把沾着铁锈的宽刃铁锹，走回了刚刚清理过一小片的区域。
“工具和设备已经下单，预计两到三天内会陆续到港。”
他对着镜头，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星链的工程师团队今天下午会出具通讯设备的安装方案，明天可能就会进场勘测。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在他们到来之前，用这把铁锹，清理出一片至少一百平方米的、可供他们安全作业的区域。”
他用铁锹在甲板上划出了一个大概十米乘十米的正方形。
“挑战，现在正式开始。”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理会镜头。
弯腰，铲起，转身，倾倒。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再次成了直播间唯一的背景音。
这一下，直播间的观众彻底炸了。
【弹幕】：“我没听错吧？用手铲，一天，一百平米？！”
【弹幕】：“疯了！绝对是疯了！他以为自己是挖掘机吗？”
【弹幕】：“这甲板上的锈垢和垃圾，有的地方都快结成块了，一铲下去就一个白点，这怎么可能完成！”
【弹幕】：“主播这是被刚才的弹幕刺激到了？开始说胡话了？”
质疑声铺天盖地而来。
体力劳动和坐在办公室里做ppt是两个概念。别说一百平，普通人干十个平方，第二天就得浑身酸痛得下不了床。
就在这时，一条金色的弹幕飘过。
【神豪龙哥】：“有点意思。主播，我跟你打个赌。今天下午六点前，你能完成目标的一半，也就是五十平米，我给你刷十个超级火箭！”
一个超级火箭，价值两千元。十个，就是两万块。
这条弹幕，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油锅。
【弹幕】：“卧槽！龙哥来了！”
【弹幕】：“十个超火！这赌注有点大啊！”
【弹幕】：“五十平米，我觉得还是不可能，龙哥这钱送不出去了。”
【弹幕】：“开盘了开盘了！我赌主播最多坚持到中午，清理二十平米！”
【弹幕】：“我赌三十平！不能再多了！赌一包辣条！”
直播间里，质疑、打赌、看热闹的弹幕疯狂滚动，热度节节攀升，在线人数从一万，迅速突破了三万、五万。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博士，究竟是会在众人的嘲笑中灰溜溜地放弃，还是能创造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然而，画面的主角，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顾伞的动作重复、单调，却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滚烫的甲板上，瞬间蒸发。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握着铁锹的双手，没有丝毫松懈。
他没有再去看一眼弹幕，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整个直播间，只有铁锹与甲板摩擦的“刺啦”声，和他沉重的呼吸声。
仿佛这片巨大的甲板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
他用最沉默、最原始的行动，回应着所有的喧嚣与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