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伞的一席话，让直播间的讨论氛围从最初的猎奇和看热闹，逐渐转向了严肃的技术探讨。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在洪水纪元，什么最关键？”
弹幕立刻给出了五花八门的答案。
【船的大小！越大越能抗风浪！】
【动力！必须是核动力，无限续航！】
【食物和水！能自给自足最重要！这还用问？】
【武器！到时候肯定要抢资源的！没武器就是移动的快递盒！】
顾伞看着这些答案，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不是最核心的。”
他的声音通过手机麦克风，清晰地传递到三万多名观众的耳朵里。
“现代邮轮最大的缺陷，也是所有大型船舶的通病，就是对港口的极端依赖性。”
他继续解释：“一艘船，无论多大，它的资源都是有限的。它就像一个离开地球的宇航员，需要不断返回空间站进行补给，补充燃料、食物、氧气，并进行维护。”
“港口，就是所有船只的‘空间站’。”
“一旦洪水淹没了所有的港口，这些船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在海上能撑多久，只取决于它出发时带了多少东西。”
【前世，洪水纪元第二年，号称“永不沉没”的二十二万吨级邮轮“海洋帝王”号，在海上漂流了四十五天后，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信号。船上七千人，因为食物和淡水耗尽，爆发了最原始的掠夺和残杀，最后整艘船都成了病毒的温床。那艘船，没有被风浪击沉，是被饥饿和混乱摧毁的。】
顾伞的眼神没有焦距，片刻后又恢复清明。
“一座漂浮的‘饥饿堡垒’，这是我对它们最准确的定义。”
这个比喻，让直播间的观众们彻底明白了现代船舶的脆弱性。
【卧槽……饥饿堡垒，这个形容太贴切了。】
【懂了，补给线才是命脉。没有后勤，再强的军队也得垮。】
【那思路就清晰了，不能选船，得选一个能自己生产资源的据点！】
【我想到了！钻井平台！海上钻井平台！】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
【对啊！钻井平台！那玩意儿用几百米长的钢桩扎根在海床上，比船可坚固多了！】
【而且空间巨大，有好几层，甲板面积也大，可以改造成生活区，还能在上面搞无土栽培！】
【简直是完美的末日据点！风浪再大也吹不走！】
【航母也行啊！自带核动力，理论上可以无限巡航！甲板那么大，可以当机场，也能种菜！】
观众们的热情再次被点燃，各种关于改造钻井平台和航母的脑洞层出不穷，仿佛已经找到了末日生存的最优解。
王浩听到“航母”两个字，销售的本能再次被激活，他刚想凑上来说几句关于他们公司新开发的“军事主题游”套餐，可以带客户参观退役航母模型。
但他抬眼看到顾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今天就像一个努力想跟上潮流的老人，但顾伞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远远甩在后面，让他根本插不进话。
“固定据点，是另一个陷阱。”
顾伞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温度，又一次粉碎了观众们刚刚燃起的幻想。
“为什么？”弹幕上立刻有人不解地追问。
“首先，钻井平台。它的确坚固，但正因为它是固定的，它就成了一个活靶子。”
顾伞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洪水纪元，海洋生态会发生剧变。由于食物链的崩溃和环境的异变，海洋生物的体型和攻击性会远超你们的想象。一个无法移动的、矗立在海面上的巨大钢铁建筑，对它们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会吸引来所有饥饿的捕食者。”
【前世我所在的木筏漂流群里，有人收到过北海‘波塞冬7号’钻井平台的最后通讯。他们说有东西在撞击平台的支撑柱，持续了整整三天。第四天，通讯就断了。后来有卫星云图扫过那片海域，整个平台都消失了。】
“你们以为那是堡垒，在它们眼里，那只是一个固定的、装满了食物的罐头。”
这个比喻让弹幕瞬间安静。
【固定的……罐头……我头皮麻了。】
【确实，打不过还跑不掉，那是纯坐牢啊。】
“其次，航母。”顾伞继续说，“维护问题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一个缺少备用零件的精密机械，就是一堆昂贵的废铁。就算你能解决维护问题，它和钻井平台一样，面临着被当成活靶子的风险。”
“更何况，航母战斗群的运作，需要数千名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从反应堆维护到舰载机起降，每一个岗位都需要长年累月的训练。普通人上去，别说作战，连怎么让它在海上直线航行都做不到。”
顾伞的分析，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将每一种看似完美的方案都剖析得体无完肤。
“固定据点，无论是钻井平台还是航母，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资源耗尽，或者被更强大的海洋生物摧毁。都是死路一条。”
直播间的弹幕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麻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样才能活？】
【听方舟哥这么一说，感觉人类要完蛋了啊，根本没有活路。】
【我算是听明白了，方舟哥的意思是，既要能自给自足，又要能灵活机动，躲避危险？这怎么可能做到？】
【那只能造小船打游击了？但小船扛不住大风浪啊，一个浪过来就没了。】
【要不……咱们换个思路，不去海上行不行？躲到内陆的高山上？青藏高原怎么样？世界屋脊，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总淹不到吧？】
“高山据点论”很快成为了弹幕区新的讨论热点，这似乎是所有人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
“全球性的海平面持续上升，意味着所有的大陆最终都会被淹没，高山会变成孤岛。”
顾伞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这个方案的致命漏洞。
“一个被海水包围的孤岛，和海上的钻井平台有什么区别？”
“同样面临资源耗尽和被攻击的风险。当山上的最后一棵树被砍掉，最后一只动物被吃光，当土壤因为暴雨和洪水而盐碱化，无法再种出粮食，结局依然是绝境。”
王浩在一旁听得手脚冰凉。
他本来以为顾伞只是在搞噱头，玩行为艺术，最终还是会绕回到卖旅游产品上来。
现在他终于发现，这小子是来真的。
邮轮是海上棺材。
钻井平台是固定罐头。
航母是废铁。
连高山都是绝境孤岛。
顾伞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彻底否定“海洋旅游”这件事本身，甚至否定了所有和“地点”相关的旅游概念。
再让他说下去，别说卖产品了，他这“环游旅行社”的招牌，明天就可能被人偷偷贴上“海上棺材铺”的标签。
王浩的心在滴血。
他眼睁睁看着直播间的人气在顾伞一次次的“末日科普”中不降反升，已经突破了四万大关。
这本该是泼天的流量，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潜在业绩。
可现在，这些流量全被顾伞带到了“人类要完，哪也别去”的死胡同里。
这哪里是直播带货，这分明是一场灾难电影的现场直播，而主角，就是他即将归零的年终奖金。
“够了！”
王浩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推开还在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顾伞，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手机镜头。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顾伞！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颤抖，再也维持不住之前圆滑世故的伪装。
“你还当不当这里是公司？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直接的冲突，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直播间里，四万观众，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