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就对挪亚说：‘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强暴，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
——《创世记》6:13
………………
老王看着顾伞，脸上的客气没有变化，但他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群众来访登记表》。他将本子推到顾伞面前，又递上一支笔。
“先生，您说的情况非常特殊。这样，您详细说，我给您做个笔录。每一个细节我们都会认真记录，然后向上级部门汇报。”
他说话的语调，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孩童。
旁边的李浩很有眼力见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顾伞手边。
“您先喝口水，慢慢说，不着急。”
顾伞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在把我当成偏执型精神障碍患者处理，走安抚、记录、上报的流程。】
但他没有选择。这是唯一可能撬动官方力量的机会，哪怕希望渺茫。
他没有碰那杯水，也没有拿起笔。他只是看着老王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报告论文的平静语调，开始叙述。
“灾难的起点，是明年，2025年9月1日。全球将同步进入超长雨季，持续时间不会低于三十天。这不是区域性的气象现象，是覆盖全球所有大洲的同步强降水。”
老王手中的笔停在纸面上，他抬头看了顾伞一眼，又和李浩交换了一个难以察觉的眼色。他还是在纸上写下了“明年9月1日，全球暴雨”。
顾伞没有理会他们的小动作，继续输出他脑中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时间线。
“降雨开始后的第十五天，节点在9月16日。格陵兰岛与南极大陆的冰盖，将发生不可逆的结构性崩塌。融化速度会超过现有任何气象模型预测值的五百倍以上。这是海平面上升的扳机。”
“海平面抬升将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2025年10月底。海平面上升20米。全球所有沿海滩涂、泄洪区、低洼地带将被永久性淹没。港口功能部分瘫痪。”
“第二阶段，2025年12月中旬。海平面累计上升至70米。包括我们所在的滨海市在内，全球百分之九十的沿海城市，都将被彻底吞噬。”
老王的笔尖在纸上划动，记录着这些数字，但他的表情越来越敷衍。70米，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常识范围，进入了科幻电影的领域。
顾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声线有了一点不稳，似乎在回忆某种极为恐怖的经历。
“第三阶段……时间不定。当海洋的总体积和压力发生剧变，深海生态系统会彻底崩溃，然后重组。一些古老的、适应高压环境的生物会被‘挤’到浅海。它们……会把人类残存的舰队，当成零食罐头。”
他想起了那个将他连同木筏一起吞噬的巨大阴影。那种被绝对力量碾碎的无力感，即便是在这个繁华和平的世界里，依旧让他的后背渗出冷汗。
“海洋巨兽……利维坦？”老王念叨着这个词，在本子上画了个问号，然后抬头看着顾桑，那表情就像在问“你确定不是在讲神话故事吗？”
他合上了笔记本。
“好了，顾先生。您提供的这些宝贵信息，我们都记录下来了。我们会按照程序，整理成报告提交上去。非常感谢您对国家海洋安全的关心。”
老王站起身，客气地做出一个“送客”的姿势。
“另外，我个人建议，在官方正式发布相关通告之前，您刚才说的这些内容，最好不要在网络或其他公开场合传播。您也知道，现在网络上制造恐慌，后果是很严重的。”
话语很客气，但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们把我当成了潜在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顾伞的胸口有些发闷。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两个坐在空调房里，为他的“臆想”而费心记录的公务人员，没有再争辩一个字。
他转身，离开了海事局。
厚重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将室内舒适的冷气与室外灼热的空气隔绝。隐约间，他好像听到了门内传来的一阵压抑的、短促的笑声。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商场的广播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成一首属于盛世的交响曲。这首交响曲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嘲笑着他的不合时宜。
他掏出那部老旧的国产手机，点开了银行App。
可用余额：4396.73元。
他又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二手邮轮出售。
屏幕上跳出的信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亚洲明珠’号，8万吨级，船龄15年，报价1.2亿美金。”
“‘环球旅行家’号，6万吨级，待拆解废铁价，评估2300万人民币。”
这些数字，与他账户里的四位数余额形成了最荒诞的对比。
【改造一艘七万吨级的邮轮，加固船体、更换核动力系统、安装生态循环和武器系统，至少需要五百亿。还不算物资。】
【依靠我这点钱，连买个救生圈都得挑打折的。】
【必须找到一个杠杆。一个能撬动海量资金和资源的杠杆。】
他站在天桥上，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流。几乎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方寸天地。
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又唯一可行的念头，在他的脑中逐渐成型。
直播。
如果没人相信预言，那我就把“为末日做准备”本身，变成一场真人秀。
他要直播购买邮轮，直播改造船体，直播储备物资，直播锻造武器。
他要把造方舟的全过程，展现在全世界的面前。
人们会嘲笑他，辱骂他，把他当成世纪第一的小丑和疯子。
但他们会看。
好奇心是人类最原始的驱动力之一。一个海洋地质学博士，放弃一切，耗尽家财，去打造一艘应对不存在的末日的方舟，这本身就是顶级的话题。
只要有流量，就有变现的可能。打赏、广告、带货……甚至，在千百万的观众里，他有可能找到真正志同道合的伙伴。懂工程的、懂机械的、懂农业的、懂医疗的……
【他们不相信预言，但他们会好奇一个博士如何发疯。】
【我要把末日，变成一场付费直播。】
这个想法一旦确立，顾伞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他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王主任。
是他在大学里的系主任。
顾伞划开接听。
“小顾啊！你人呢？你那个关于地幔柱活动的课题报告到底什么时候交？我告诉你，下个星期再不交，今年的评优就彻底没你的份了！别怪我没提醒你！”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咆哮。
评优？课题？
这些曾经被他视为人生支柱的词汇，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和可笑。
“王主任。”顾伞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报告，我不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意思？不想干了？”
“对。”
“你疯了？顾伞！就你那一个月几千块的死工资，你不干了，准备去喝西北风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顾伞看着远方城市的轮廓线，开口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要去造方舟，拯救世界。”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接着，他点开通讯录，找到“王主任”这个名字，长按，在弹出的菜单中选择了“加入黑名单”。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已成功将“王主任”加入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