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琰就是嘴再硬,此刻也不嫌这包子的油大了。
他脸上反而有些赫然:“那你吃什么……”
“我早就习惯了,随便对付几口窝头就行。”陆彦舟不由分说,把包子塞进李景琰手里。
包子凉了,面皮也硬了,可李景琰大口大口吃着,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两个包子下肚,最多也就是个半饱。
李景琰揉了揉胃,有些意犹未尽,只好又灌了几口凉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唤:
“陆大……陆大哥?怎么是你们?!”
陆彦舟闻言回头,也是一怔。
码头栈桥上停着一艘客船,崔明月正从船上下来。
她身边的崔明朗也一眼就认出了陆彦舟,但很快留意到对方的打扮——粗布麻衣,满身灰尘,显然是在办什么秘差。
崔明朗不动声色,只远远点了点头,便拉着妹妹寻了处茶棚坐下等着。
直到傍晚收工,陆彦舟递了个眼神,示意二人到旁边的暗巷说话。
“你们兄妹怎么到江南来了?”陆彦舟找到一处水井,净了手,又浸湿了帕子,递给李景琰擦脸。
“得贵人相助,赠了盘缠。”崔明朗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念,“我和妹妹想着京城大,不易居,便索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一旁的崔明月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景琰身上。
青年擦掉脸上的脏污,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只是脸色发白,看起来饿得快站不住了。
想必是跟着陆大人办差的底层小差役,又累又饿,连顿饭都吃不上。
崔明月心头一软,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塞到李景琰手里:
“这位小哥,这是我备的干粮和酱肉干。
虽比不得正经饭菜,但好歹能垫垫肚子。你拿着吃吧,可别饿坏了身子。”
李景琰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里面是撕成小块的风干牛肉,强烈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下午做活时,他已经向陆彦舟问清了兄妹二人的身份。
这是崔家的后人。
崔家,是他亲自下旨查抄的。
虽说这兄妹俩是庶出,与贪墨案无直接关联,还有揭发之功,他也格外开恩赦免了……
可说到底,是他让他们无家可归,流落他乡。
现在,他们却把身上仅有的干粮给了他。
崔明月见李景琰不动,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收,声音更柔和了几分:
“小哥,你不必客气。咱们都是在外奔波的人,谁还没个难处?不过就是今日我帮你,明日你帮我。”
李景琰喉结上下滚了滚,哑声道:“多谢。”
他看了看陆彦舟,陆彦舟点头,示意他先吃。
李景琰顾不得别的了,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肉干,咸香混着嚼劲在口中散开。
崔明月见他吃得急,忙递上水囊:“慢些吃,别噎着。”
李景琰灌了口水,缓过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兄妹二人:“你们……是崔家的人?”
这话问得突兀。
崔明朗却是神色平静,淡淡道:“算,也不算。”
“怎么说?”
“血缘上,我们永远是崔家的子嗣,这一点改不了。但崔家的荣辱兴衰,与我兄妹无关了。
我们如今只想在江南找一处安宁地方,开一间小私塾,教几个学生,清清白白过完这辈子。”
李景琰沉默片刻,又问:“那崔家被查抄,你们心中对朝廷、对天子……可有怨恨?”
此话一出,崔明月紧张地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崔明朗却笑了一下,笑中只有历经变故后的平和。
“恨?”他缓缓摇头。
“崔家囤私田、洗黑钱、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是自己作下的孽。
大理寺依律而断,铁证如山——朝廷律法无错,错的是把律法当废纸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货船,目光很深:
“至于圣上,若他真是明君,就该让大靖再没有下一个崔家!那我崔明朗自然无怨无恨,只有敬佩!”
江风掠过,吹得李景琰手中的油纸哗哗作响。
崔明朗回眸,只见这“小差役”呆愣愣地望着自己,不由失笑。
他抬手拍了拍李景琰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兄弟,我看你年纪轻轻,就跟着陆大人,这是你的造化。
好好干,多学多看,争取以后也做个好官。”
李景琰:“……”
堂堂九五之尊,被自己下旨抄家的罪臣庶子声声勉励,让他“做个好官”。
他僵在原地,半晌,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
崔家兄妹本就打算往更南边去,和陆彦舟叙完旧,便拱手作别,往码头走去。
崔明月临走,还回头叮嘱:“小哥,肉干省着点吃!以后有缘再见啦!”
声音渐渐被行船的江水声吞没。
李景琰攥着油纸包,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