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官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王程走了不到三里地,身后就追上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混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他没回头,步子也没慢。
“前——前辈!前辈留步!”
声音是个女的,又脆又亮,带着点喘,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跑了好一段路了。
王程脚步不停,偏头瞥了一下。
身后一个穿淡青色短打的姑娘正追上来,腰侧挂着一柄短刀,衣摆上沾着没拍干净的尘土。
额头上一层细汗,鬓角几缕碎发贴在脸上,一路小跑追到了他身侧,伸手拦他的路。
“前辈,我追了您三里地了,您就不能停一下吗?”
王程这才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圆脸,杏眼,五官倒是不差,只是下巴尖了点儿,肤色白净,嘴唇因为跑得太急泛着一层薄红,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和倔强。
筑基后期的修为,灵力虚浮,根基不稳。
一看就是修炼路子走得不太对,靠丹药硬堆上来的。
“有事?”王程的语气平淡。
那姑娘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双手抱拳,腰弯得比官道边上的野草还低。
“前辈,晚辈叶青萝,蜀州散修,今日在云水城看见前辈大显神威,心中敬仰万分。晚辈想拜前辈为师,恳请前辈收留!”
她说完也没直腰,就那么弯着,像一截被风压弯了的竹竿,等着他回话。
王程站了两息,绕开她继续往前走:“不收。”
叶青萝直起腰来,愣了一瞬,又小跑着追上来,步子比他快,急得语气都乱了。
“前辈!晚辈是真心求教!晚辈在云水城四处打听您的名号,又亲眼看见您把天圣宗那个化神长老打得从窗户跳出去——晚辈从未见过这等身手,晚辈……”
“不收。”王程这次连头都没回。
叶青萝停了一下,忽然咬了咬牙,不再说话,闷头跟在他身后走。
王程走了三里地她跟了三里地,他停下来在溪边洗手她就在旁边蹲着。
他掏出干粮吃她也掏出自己带的饼啃,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像只被遗弃了又死活赖着不走的小狗。
王程啃完干粮站起来的时候,叶青萝已经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了,拧开盖子,恭恭敬敬地举到他面前:“前辈喝水。”
王程没接,看了她一眼:“你这死皮赖脸的劲头,跟你师尊学的?”
“晚辈没有师尊。”
叶青萝低头,“晚辈的师尊三年前死了。被人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可端水囊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拇指在盖子上来回刮了两下,像在刮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王程没再说什么,接过水囊喝了半口,还给她,继续赶路。
叶青萝收起水囊又跟了上来。
这回她不像刚才那样闷声不响地走了,开始找话说。
“前辈,您那根铁棍是什么品阶的法器?怎么看着黑漆漆的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可一打起来那个金光——我隔了半条街都能看见,跟小太阳似的……”
“前辈,您刚才打陆云山那几下,最后一棍砸他左肩那一下——我数了,您一共只用了一棍半?前头那半棍是试探,后头那一棍才是真格的?是不是?”
“前辈,您打算往哪儿去?蜀州那边有个大坊市,晚辈熟,您要是去那儿,晚辈可以给您带路……”
王程被她噼里啪啦问了一路,终于在走到一片槐树荫底下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叶青萝没防备,差点撞他胸口上,连忙退了一步,仰起脸看着他,杏眼里亮晶晶的。
“你想拜我为师?”王程问。
“想!”她用力点头。
“可我不收弟子,尤其是女弟子。”
叶青萝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她张了张嘴,像是准备再说什么软话。
王程没给她机会,又补了一句:“我只收女人。”
叶青萝的嘴巴就那么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那四个字的意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小片,颜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被晚霞烫了一下。
“前……前辈说的‘女人’……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小了几分。
“字面意思。”
王程靠在槐树干上,双手抱胸,“你刚才说你有仇要报。想报仇,又不肯付出代价,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叶青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攥着水囊的手指头捏得发白。
她想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半旧不新的短打,又抬头看了看王程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什么东西压下去。
“好。”她说。
那个字落在地上,有点脆,像一片薄薄的瓷片磕在了石头上。
“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只要前辈能帮我报仇,要我做什么都行。做……女人也行。”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几分,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眼睛始终看着王程,没有避开。
王程看着她那副又豁出去又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点想笑,但压住了:“现在不行。”
叶青萝愣住了:“为什么?”
“我得看看你值不值得。”
他直起身来,重新迈步往前走,“你跟着我,先看看你怎么做事。真遇到事了,我看你几斤几两,再决定要不要收你。”
叶青萝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快步跟了上来。
这次她没再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像一条被拎着后颈皮丢进新环境的猫,竖着耳朵警惕地打量四周,又时不时瞄一眼旁边那个男人。
两人又走了十来里地,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官道上黑得只能看清脚下三两步远的路。
远处山坳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像是个供旅人歇脚的草棚子。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草棚子,是个小茶摊,支着两块破木板,上头搭了张油布,下面摆着几张歪腿桌子和几条长凳,一盏油灯挂在棚角上,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茶摊里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者穿灰布短衫,满头白发,像是摊主。
年轻的是个姑娘,十五六岁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缩在桌子角落,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胳膊上露着几道青紫色的淤痕。
王程在棚外停了一步,又迈步走了进去,在靠边的一张桌旁坐下。
叶青萝跟着坐到他旁边,警惕地扫了一眼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姑娘,目光在她胳膊上的淤痕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白发老者端了两碗凉茶过来,搁在桌上,声音干哑:“两位客官,喝碗茶歇歇脚。夜里赶路怕是不太平。”
王程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叶青萝正要端碗,忽然听见官道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很沉,像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