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在首阳山又待了两天，白天议事处理山务，夜里客院那盏灯就没怎么熄过。
苏妲己黏人黏得厉害。
她跟喜媚换了住处，搬到了王程书房旁边的东厢房，理由是“山风大，原先那屋漏风”。
晚上她也不避人，光明正大地溜进书房，盘腿坐在他旁边的软榻上。
手里抱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一针一线缝得慢悠悠的，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跟小猫挠痒似的。
王程翻了两页功法玉简，终于被她看得看不进去了，放下玉简偏头看她：“你再看我，这书今晚上翻不完。”
“那就不翻了呗。”
苏妲己把绣了一半的香囊往旁边一搁，慢悠悠站起来，绕到他椅子后面。
双手从他肩头环下来，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软得能拉丝：“王程，这山上好是好，可我都待好几天了，闷。你带我去别的地方玩玩呗？”
“你想去哪儿？”
“你那个修真界。”
她低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气息暖烘烘的，带着玉簪花的香气，“我听你说过，那边有天上有飞剑，地上有灵兽，还有那些什么坊市、秘境、宗门——我都没见过。你带我去看看呗？”
王程偏过头，看见她那双狐狸眼里亮晶晶的，像真的装了一整片星河，不像是在装，是真的好奇。
“你知道修真界什么样吗？”
他说，“那边处处都是能把你打回原形的修士，你这身修为在凡人堆里还能横着走，到了那边——”
“不是有你嘛。”
她打断他，一点都不心虚，“你连化神期的都打得过，我跟着你还能被人欺负了？再说了——”
她从他身后绕出来，膝盖跪在他椅子两侧。
整个人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俯视着他，低头在他鼻尖上碰了一下：“谁欺负我，你打回去不就行了？”
王程仰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逆着光，轮廓被勾了一层银边。
她没笑，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眼底那点期待压过了她惯常的算计和妩媚，露出了一截藏得很深的、有点孩子气的东西。
“……你真想去？”
“真想去。”
“纣王那边——”
苏妲己的脸垮了一下，松了捧着他脸的手，别过头去，声音闷了几分。
“你别提他行不行？你一提他我就头疼。他那边我自有办法，用不着你操心。你就说带不带我去？”
她把头转回来，瞪着他，那眼神明明是在生气，可气得一点都不凶，倒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等他哄。
王程看着她这模样，心里那点犹豫像被温水泡过的冰块，慢慢化了。
“行。”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指腹在她下颌骨上蹭了一下，“带你去。不过先说好，那边不比朝歌，到了那边你听我的，别乱跑，别乱招惹人。”
苏妲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掉进水里的月亮。
她“啵”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然后从他腿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去找她那件披风：“你等我一下，我去叫喜媚收拾东西——不对，不能带喜媚，她去了只会咋咋呼呼坏我好事——”
“我们俩去。”
王程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那根铁棍，“喜媚留在山上。龙吉公主会看着她。”
苏妲己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笑得又甜又狡黠：“好啊，就咱俩。我可早就想过这日子了——就咱俩，谁也管不着。”
她跑回来挽住他的胳膊，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快走快走，趁我没反悔之前。”
他摇头笑了笑，没再犹豫，单手掐诀，光门无声无息地浮现。
苏妲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伸手去摸那道光门边缘，指尖碰到一圈暖融融的光晕，又触电似的缩回来。
扭头看他，表情又惊又喜：“这就是穿梭门？”
“嗯。走不走？”
她二话不说，一步迈了进去，连裙摆都没提，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跨进了光门里。
王程跟在她身后迈进去的时候，听见她兴奋的吸气声从前面传过来：“王程！这地方好香！什么味儿？跟朝歌城的花街不一样，这个闻着……肚子都饿了！”
他迈出光门，站在她身侧。
他们落在了一条宽阔的街市旁边。
修真界一座不大不小的坊市，两旁店铺林立，灵果铺子门口摆着一排排鲜红透亮的朱果，丹铺门前飘出一股混着草药和炭火的暖香。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修士们有的骑着灵兽，有的御剑低飞，有的手里拎着刚买的法器边走边擦。
苏妲己站在街口，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张着嘴，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惊讶到新奇到狂喜。
“那个是什么？”
她指着远处一头慢悠悠走过的三尾灵狐，眼睛都快黏在上面了，“它尾巴怎么有三条？也是妖怪吗？”
“那是人家养的灵兽，别乱摸。”
“那那个呢？”她又指着路边一个卖灵果的小摊，“那个红红的果子，我在朝歌没见过！”
“朱果。甜的。”
苏妲己二话不说跑过去，蹲在小摊前面，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抬头问摊主：“老伯，这个怎么卖？”
那摊主是个筑基初期的老散修，抬头一看。
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姑娘蹲在他摊前，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整条街的光都往她脸上聚。
他愣了好半天，话都说不利索了：“五……五块下品灵石一颗……”
苏妲己没有灵石。
她眨眨眼，回头看向王程，一点也不害臊地伸出手，五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像只理直气壮讨小鱼干的猫：“夫君，给钱。”
王程被她这一声“夫君”叫得耳根酥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灵石扔给她。
她接住，掏了几块递给摊主，拎着一串朱果站起来，咬了一颗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两人沿着街市慢慢往前走。
苏妲己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卖法器的她要看，卖符箓的她也要看。
连一个卖灵兽饲料的摊子她都蹲下来闻了半天，说“这个味道有点像御膳房烤的芝麻饼”。
王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兴高采烈地一头扎进这个新世界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动了几分。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薄披风，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没簪那些华贵的珠翠，只有一根素银簪子。
她走在这修真界坊市的烟火气里，跟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修士比起来，像一幅画掉进了市井堆里。
好看是好看，可太扎眼了。
街两旁的修士们已经开始有人频频回头看她了。
有的明目张胆地盯，有的假装看别的东西然后偷瞄，有几个还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脸上的表情从惊艳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苏妲己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正蹲在一个卖灵蚕丝帕的摊子前，把一张淡青色的帕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嘴里嘀嘀咕咕：“这个料子比我在朝歌用的还细……”
“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故作潇洒的笑意，“这帕子不好，料子太薄，不配姑娘的身份。前面百丈有家锦绣阁，那里的灵蚕丝帕是南荒最好的。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可以带路。”
苏妲己举着帕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王程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苏妲己已经站起来转过身去了。
面前站着一个穿金线锦袍的年轻修士，约莫二十五六岁，金丹后期的修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金丹初期，三个人站成一排，挡住了小半个摊位的光线。
那年轻修士目光黏在苏妲己脸上，黏得都快拉出丝来了。
苏妲己不躲不闪，反而笑了。她拎着那串朱果，歪着头看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这位公子，你说的那个锦绣阁，远不远呀？”
那年轻修士被她这一笑晃得差点没站稳，连忙稳住身形，清了清嗓子，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不远不远，就在前面——姑娘若是有空，在下可以陪姑娘慢慢逛，顺便给姑娘讲讲这坊市里什么好吃什么好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完全没往王程那边瞟过一眼。
一个半步元婴的散修，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苏妲己回头看了王程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来了。
她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双狐狸眼里翻涌的东西，跟之前蹲在朱果摊前想要吃的时候一模一样——是兴奋，是那种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朝王程勾了勾手指，声音软糯却清晰。
“夫君，这位公子说要带我去逛锦绣阁呢。你说我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