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成都的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巨蟒，缓缓游走在秦岭余脉的秋色里。前军是刘备的仪仗，中军是文武幕僚，后军是辎重粮草。而最后压阵的，是赵云和他的白毦兵。
马超刻意放慢了坐骑的速度。他胯下的西凉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心事，蹄声散漫，渐渐与中军拉开了距离。亲兵统领马岱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马超的眼神示意下，带着卫队先行了。
秋阳斜照，将山道两侧的枫树染得血红。马超勒住缰绳，停在路旁一处高岗上。从这里望去，后军的旌旗刚刚转过山弯，赵云那杆银枪上的白缨在风中格外醒目。
“孟起将军在此赏景？”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马超没有回头：“等你。”
赵云策马上岗，与他并辔而立。两人沉默地望着远山，半晌，马超才开口：“这一仗，子龙居功至伟。”
“将士用命，非一人之功。”赵云的回答滴水不漏。
马超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他侧头打量赵云——这个常山出身的将领，甲胄洗得发白，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回成都后，”马超斟酌着词句，“该有封赏了。子龙以为，主公当何以自处？”
赵云目光微动：“将军何意？”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马超的声音压低了些，“曹操称魏公，孙权据江东。主公坐拥荆益，平定汉中，若仍以左将军自居，何以号令群雄？”
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赵云沉默片刻，道：“此事当由主公与军师定夺。”
“但需有人提议。”马超盯着他，“我愿为首倡，拥立主公为汉中王。子龙若与我联名...”
他停下话头，等赵云的反应。这是第一个试探——若赵云同意联名劝进，便是政治上的同盟；若拒绝，那后续的话也不必说了。
赵云却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孟起将军觉得，称王为了什么？”
马超一愣：“自然是正名分，聚人心...”
“然后呢？”赵云转头看他，“称王之后，是休养生息，还是继续征战？是保境安民，还是北伐中原？”
马超被问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称王就是称王，就是权力，就是地位，就是...复仇的资本。
赵云轻叹一声：“孟起将军，云有一言，或许不中听。”
“请讲。”
“将军劝进，是为公心，还是私心？”
马超脸色微变。赵云继续道：“若是为公，当思称王之后，百姓赋税是否加重，兵役是否延长，战事是否更频。若是为私...”他顿了顿，“那将军该先想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马超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许久，他松开手，苦笑：“子龙总是这么...直指人心。”
“云只是觉得，”赵云望向远方行进的大军，“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马超沉默。他忽然想起潼关之战，想起自己一怒之下起兵反曹，最终家破人亡。那时若有人这样问他，他还会走这条路吗？
不知道。乱世之中，谁不是被血仇和野心推着走？
“罢了，”马超摆摆手，“此事从长计议。我另有一事想与子龙商量。”
“请讲。”
马超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他露出诚恳的神色：“子龙可知，我有一妹，名云禄，今年十九岁。性情刚烈，善骑射，颇有...先父之风。”
赵云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眉头微蹙。
“这些年随我辗转，婚事耽搁了。”马超继续道，“我观当世英雄，唯子龙配得上她。若子龙不弃...”
“孟起将军。”赵云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我妻子韩颖与我育有二子，长子赵统当年生于夏口，二儿子赵广我入川之后生于荆州，如今两岁多了还未见过。当年在桂阳主公做主纳有一妾樊氏，也在我入川之后生有一女。如今他们在入川的路上。令妹年纪太小，与我太不相配，更何况云出身草民，孟起将军累世公侯，只能做妾，太委屈了令妹，也有辱将军名声。此事，莫要再提。”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马超脸色一僵，随即强笑：“是了，子龙将军思虑周全，是我唐突了。”
气氛有些尴尬。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马超终于按捺不住，说出了真正的意图。
“子龙，”他声音发涩，“此番回成都，我...怕是再无领兵之日了。”
赵云看他一眼：“将军何出此言？”
“西凉铁骑打光了。”马超说得很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在颤抖，“汉水一战，五千子弟兵，回来不足三百。我在蜀中无根基，无部曲，日后就算有战事，主公又如何放心让我独领一军？”
这才是他最深的恐惧。马家昔年雄踞西凉，威震羌胡，如今却成了丧家之犬。在刘备麾下，关羽、张飞是结义兄弟，赵云是元从旧部，黄忠、魏延是荆州嫡系，连后来归顺的法正、李严都比他根基深厚。他马超有什么？只有一身洗不净的血海深仇。
“将军多虑了。”赵云道，“主公用人，唯才是举。将军威震西凉，熟稔羌事，日后若取凉州...”
“若取凉州，镇守之人也未必是我。”马超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怨愤，“汉中如此重镇，主公宁用魏延也不用三将军，难道还会用我这个外人镇守一方？”
他终于说出来了。连日来的憋闷、不甘、恐惧，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赵云勒住马，认真地看着他：“孟起将军，你可知主公为何用魏延？”
“因为他敢出奇兵，因为他...”
“因为魏延没有退路。”赵云一字一句道，“他在长沙杀了韩玄，已是叛将。投靠主公后，唯有死心塌地，方能立足。这样的人，守城时会拼命。”
马超怔住。
“而将军你，”赵云继续道，“是伏波将军之后，是世代将门。你在西凉有旧部，在羌胡有声望，在朝廷...甚至还有故旧。主公若让你镇守边关，他日你是忠于汉室，还是念及旧情？是安守本分，还是...暗中积蓄力量，以图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