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城的更鼓敲过三遍，天际还锁着一层铁青色的厚壳子。
东城那条老巷弄里，几声野猫的凄叫划破了寒凉的雾气。有间客栈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唐不二当先跨出门槛，腰间那根草绳勒住的破衣裳里鼓囊囊的。阿七手里拎着两根趁手的烧火棍，后头跟着怀揣黑玉算盘的张子墨。
两人心里都在打鼓，总觉得今儿早上的掌柜，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跟紧了，别掉队。”
唐不二压低嗓门，脚步却快得惊人。这胖子在巷子里穿行，肥硕的肉身子竟没带出半点声响。走了约莫两刻钟，周围的景致越发规整，那是云锦城里寸土寸金的地界。最后，唐不二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住了。
他指了指正前方那座气势恢宏的建筑。
在那青石板路尽头，一对三尺高的汉白玉狮子威风凛凛地坐镇。朱漆大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金漆牌匾，上书五个大字：大乾钱庄。
这就是大乾王朝在云锦城的钱库，官家产业，守备森严。
阿七看了看大门口持枪而立、穿着明晃晃甲胄的官兵，又回头看了看掌柜。他咽下一口带凉气的唾沫，小声嘀咕：“掌柜的，你说的捞偏门……就是这儿？”
唐不二没理他。
他从那油腻腻的袖子里掏出三块剪裁得极其随意的黑布。布边还带着毛刺，上头甚至还有股子没洗干净的抹布味。
“戴上。”
唐不二把黑布往两人怀里一塞，顺手把自己的那块蒙在脸上。由于他那张胖脸横肉太多，黑布勒得紧，那两撇八字胡都被挤到了眼睛底下，看着不像是悍匪，倒像是个被生活折磨疯了的屠夫。
“掌柜的，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取。这大乾钱庄是国之重地，咱们这不是捞偏门，这是抄家灭族。”
张子墨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在轻微颤抖。他在大堂里算了几年的账，还没算过抢劫官库该坐几年牢。
“别废话。”
唐不二猫着腰，蹲在槐树阴影里，眼里冒着一种对银钱近乎执着的绿光。
“我打听清楚了，这钱庄后墙有个排水沟，虽然窄了点，但我刚才试了试，我这身肥膘努努力也能挤进去。你们俩就在外面接应。等我把里头压舱的黄金搬出来，咱们三一三十一。”
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分赃。
“阿七，你那债就算清了。子墨，进京赶考不仅能带两个书童，我再给你雇个戏班子一路唱到京城去。剩下的大头归我，我得在京城买个带喷泉的院子养老。”
阿七听得头皮发麻。他平时确实爱财，但那是想在不丢命的前提下发财。
“掌柜的，这钱庄里面可有护院的高手，还有巡防营的甲士。咱们这几根烧火棍，进去就是给人送菜的。”
“怕什么？”
唐不二从腰后摸出一根沉甸甸的铁撬棍，在手里掂了掂。
“我昨晚看过天象，今早雾大。只要手脚利落，等官兵反应过来，咱们早就在百里之外了。干成这一票，咱们就把这破客栈给烧了，隐姓埋名，吃喝玩乐。”
说着，唐不二真的开始往那排水沟的方向爬。那动作娴熟得让人心惊肉跳。
阿七和张子墨对视一眼。
疯了。
这死胖子掉进钱眼里，真的疯魔了。
就在唐不二准备把撬棍捅进钱庄后门的缝隙时，阿七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了唐不二的粗腰。张子墨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扔掉手里的面罩，拽住了唐不二的后脖领子。
“掌柜的，不行啊！你要死别带上我们！”
阿七压低声音咆哮，使出了浑身的蛮力，老脸憋得通红。
“我有老娘要养！我还没娶媳妇！我那前太子的血脉还没传承下去呢！这一棍子下去，咱们三人的脑袋明天就得挂在城门楼上当腊肉！”
唐不二被拽得倒退了两步，还没死心，那两只肥手乱抓。
“放开我！那是黄金！黄澄澄的！你们这帮穷鬼，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吗？”
“见过也不敢拿命换啊！”
张子墨急得满头大汗，那管笔杆子都要被捏断了。
“掌柜的，这叫冒天下之大不韪！咱们赶紧走，这地方有官气压阵，咱们受不起！”
两人合力，硬生生把这几百斤沉的肉疙瘩往回拖。唐不二双脚在地上乱蹬，踢起了一地的沙土，嘴里还骂骂咧咧，直说两个伙计是烂泥扶不上墙。
直到转过两个巷口，彻底看不见大乾钱庄那尊石狮子了，两人才气喘吁吁地把唐不二松开。
唐不二坐在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把脸上的黑布扯下来，狠狠啐了一口。
“出息！这点胆量还说要捞偏门？还说要杀富济贫？”
唐不二斜着眼看他们，眼神里全是嫌弃。
“阿七，你昨天在后院拍大腿那股子狠劲儿呢？张子墨，你那什么心剑法门，就练出个临阵脱逃的本事？”
阿七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定。
“掌柜的，杀富济贫指的是那些心黑的财主，不是抢朝廷的银库。这就好比我想抓只兔子打牙祭，你非拉着我去掏老虎窝。这偏门太偏了，我这身板吃不消。”
张子墨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也有些气闷。
“子曰：取财有道。朝廷的银子关联民生。咱们若抢了，受苦的是云锦城的百姓。官差四处拿人，云锦城必然大乱。这种偏门，与道义不符。”
唐不二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根抠搜的竹签子。
“行了吧。你们这叫叶公好龙。嘴上喊着要发财，真把金山搬到面前，你们腿肚子先抽筋了。一百多两银子，你们打算在那破店里擦几辈子桌子能还清？”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们也别跟我谈什么法治道德。我看你们就是怕死。怕那刀片子砍在脖颈上太凉。想捞偏门，又想在官府面前当良民。天底下哪有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
阿七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掌柜的，咱们能不能找点……稍微缓和点的？那种不跟官兵对着干，又来钱快的。比如去赌场坐庄？或者去黑市里倒腾点紧俏货？”
唐不二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两个，盯得两人心里发毛。
过了半晌，唐不二那张阴云密布的胖脸突然散开了，嘴角漏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把手里的撬棍往胳肢窝下一夹，拿竹签剔了剔牙缝。
“行。既然你们觉得抢银库太刺激，那咱们就换个温和点的。”
唐不二眼珠子一转，那神态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我这儿还真有个路子。不杀人，不越货，更不用跟巡防营的甲士拼命。不仅官府不管，说不定还得谢谢咱们替天行道。而且这买卖要是干好了，那一两金子能滚出十两银子的利来。”
阿七一听这个，耳朵立马支棱起来。
“真有这好事？什么行当？”
张子墨也投来狐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