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清算。”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南宫绝那已经异化了的神魂里。
他那狂暴到足以撕裂天地的气机，像是被戳破了的牛皮囊，发出一声细微而又可笑的“噗嗤”声，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足以捏碎山川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公事公办”的胖子。
那张非人的脸上，肌肉扭曲，竟是硬生生挤出了一种名为“荒唐”的神情。
百年谋划。
三代隐忍。
不惜化身为魔，踏入武道至圣之境。
到头来，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同样惊天动地的对手，也不是一个慷慨赴死的帝王，而是一个……账房先生？
而他，就是那本需要被平掉的，烂账。
这种认知，比被一万招绝世武功打在身上，还要让他痛苦。
那是一种从根本上，对他整个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
“打完了？”
唐不二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像是在问一个喝醉了酒还在耍酒疯的街头混混。
南宫绝的身体，僵住了。
他眼中的血色竖瞳，剧烈地收缩着，死死地盯着唐不二。
唐不二像是没看见他那要吃人的眼神，反而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自己肥硕的肚腩，那动作，像极了刚吃饱准备消食的老大爷。
“既然你打完了，那也该轮到我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洁白的牙。
“刚才，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个姓顾的，把一套好好的降龙掌，打得跟街头斗殴似的，刚猛有余，脑子不足。”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远处御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今天我心情好，就免费给你，也给他，上一课。”
“你看我这套降龙掌，如何？”
话音未落。
唐不二动了。
他那肥硕的身躯，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韵律，缓缓沉下了腰马。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风云变色的异象。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右手，一掌，向前缓缓推出。
“亢龙有悔。”
他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这一瞬，刚刚赶到广场边缘，正被眼前景象骇得魂飞魄散的顾惊鸿，浑身猛地一震！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条龙。
一条与他那刚猛无俦的真气金龙，截然不同的龙。
那不是由真气凝聚的，而是由一种更玄奥，更根本的东西构成的。
那龙的鳞片，是无数枚滴溜溜旋转的黑玉算珠。
那龙的筋骨，是一本本翻飞开合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账簿。
那龙的眼睛，是两轮冷漠无情的，代表着收支平衡的，阴阳鱼。
龙吟之声，不再是咆哮，而是“噼里啪啦”的，清脆悦耳的算盘声！
这条“账龙”，没有半分火气，没有半分杀意。
它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盘踞在唐不二的身前。
可南宫绝，却像是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
他那“至圣”之躯带来的，足以藐视天地的狂傲，在这条“账龙”面前，被一种更蛮不讲理的规则，压制得死死的！
因为他看懂了。
亢龙有悔。
悔的，不是力尽。
悔的，是投入了无法收回的成本，是进行了一场注定血本无归的投资！
“不！”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夹杂着无尽恐惧与不甘的咆哮！
他将体内残余的所有力量，尽数压榨出来，化作一道惨白色的毁灭洪流，迎着那条“账龙”，狠狠轰了过去！
这是他身为“烂账”，最后的反扑。
然而，面对这最后的疯狂，那条由算珠和账簿构成的“账龙”，只是缓缓地，张开了嘴。
然后，轻轻一吸。
那道足以将半座皇宫都夷为平地的毁灭洪流，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它吞了进去。
吞得干干净净。
吞完之后，它甚至还像人一样，打了个饱嗝。
“噗！”
南宫绝如遭雷击，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他身上的惨白皮肤，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那诡异的黑色虎纹，正在迅速褪去。
他那“至圣”的境界，正在崩塌。
唐不二没有停。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南宫绝的身侧，又是一掌拍出。
“见龙在田。”
这一掌，平平无奇，甚至看不出半分力道。
可落在南宫绝的眼中，却见那条“账龙”，一个甩尾，无数的算珠与账簿，化作一张天罗地网，将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变化，尽数锁死，算得明明白白。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早已身处“田”中，避无可避。
“砰！”
结结实实的一掌，印在了他的肩膀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
南宫绝惨叫一声，那条刚刚还挥出灭世一击的手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飞龙在天！”
“潜龙勿用！”
“利涉大川！”
唐不二的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闲庭信步。
他每念出一个招式名，便会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每一掌，都精准无比地，拍在南宫绝身上的一处要害。
而南宫绝，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武道至圣”，此刻，却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又像一个被顶尖棋手算死了所有步数的棋子。
他躲不开，挡不住，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只只肥硕的手掌，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掌印。
看着自己的骨骼，一寸寸碎裂。
看着自己的经脉，一条条断绝。
看着自己那借来的力量，一点点流逝。
当唐不二最后一招“神龙摆尾”落下时，他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他身上那最后一点异化的特征，也尽数褪去，恢复了那个青衣道人的模样。
只是此刻，他须发凌乱，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再无半分仙气，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狼狈。
“砰。”
他重重地，摔落在地。
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俯瞰众生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败了。
不是败给了武功，而是败给了……道理。
一种他活了百年，都未曾想明白的，最简单的道理。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楚景宁张着嘴，已经忘了该如何呼吸。
顾惊鸿站在远处，那张刚毅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神里，是混杂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朝闻道般的狂热。
唐不二收回手掌，拍了拍手，那副模样，仿佛刚刚只是做完了一套广播体操。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已经变成死狗的南宫绝。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顾惊鸿。
他看着那个断了双臂，却依旧站得笔直如枪的汉子，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大，却像洪钟大吕，在顾惊鸿，也在楚景宁的心头，轰然炸响。
“看清楚了？”
顾惊鸿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个胖子，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股发自肺腑的，滔天敬意。
他下意识地，便想抱拳行礼。
可他刚一抬手，才想起，自己的两条手臂，早已被废。
那动作，在半空中僵住，显得滑稽，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