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夜风都像是被冻住了。
楚景宁张着嘴，感觉自己一辈子见过的荒唐事，都抵不过眼前这一幕。他看着那个举着算盘，一脸“你该付钱了”的胖子，又看了看那个被气得周身空气都在扭曲的青衣道人，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真的是在决定一个王朝的生死存亡吗？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地主在跟一个赖账的刁民扯皮。
刘绝，不，此刻的南宫绝，那张维持了百年的仙人面孔，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他的嘴角在抽搐，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里，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喷薄而出。
他活了这么久，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这不是武道上的羞辱，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存在意义上的否定。他百年谋划，他陆地神仙的境界，他改朝换代的伟业，在对方眼里，竟成了一笔可以用银子来衡量的，烂账。
“你，找，死！”
三个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带着金铁摩擦的声响，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没有再凝聚什么天地之威，也没有再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又是一指向前点出。
可这一指，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种宏大、磅礴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聚，极致的死寂。他指尖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气机，都内敛到了一个看不见，却能让神魂都为之战栗的点上。
大道至简。
返璞归真。
这是他身为陆地神仙，对“杀”这个字，最纯粹的理解。
楚景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思维都停滞了。他知道，这一指，躲不开，挡不住。
然而，唐不二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失望。
他摇了摇头，那神情，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在看一个学徒用错了刨子。
“唉，路子走歪了。”
他叹了口气，在那根足以湮灭万物的手指，即将点到他面前的前一刻，他终于，也动了。
他抬起了自己那只胖乎乎的，还沾着点饼屑的右手。
然后，他用那只手，握住了自己的算盘。
不是当武器，不是当盾牌。
他只是，将那面黑玉算盘，对着南宫绝那惊天动地的一指，轻轻地，像是扇扇子一样，扇了过去。
“呼——”
没有气劲，没有真元。
就是一阵再普通不过的风。
可就是这阵风，吹过南宫绝的指尖。
南宫绝那凝聚到极致，足以洞穿虚空的一指之力，就像是沙滩上堆起来的城堡，被顽童轻轻吹了一口气。
散了。
溃散得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南宫绝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眼中的金色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露出了火焰之下，那双充满了无法理解和极致骇然的瞳孔。
他的道，他的武，他的一切，在这一扇之下，都成了一个笑话。
“你看，”唐不二收回算盘，好整以暇地，开始了自己的现场教学，“你这招，看似厉害，其实全是破绽。气机太凝练，就失了变化；意图太明显，就没了转圜。好看是好看，但不实用啊。这叫性价比太低，在我们生意人眼里，这属于滞销品，是要清仓大甩卖的。”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最终评价。
“勉强，还行吧。”
“噗！”
南宫绝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逆血，狂喷而出！
不是被伤的，是活生生，被气的！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白玉地砖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死死地盯着唐不二，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
“都说了，收账的。”唐不二一脸的不耐烦，“你们这些打架的，怎么都喜欢问同一个问题？有意思吗？”
他说着，迈开了步子，竟是主动，朝着南宫绝走了过去。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早点打完，早点结账。”
南-宫绝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胖子，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涌出了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个胖子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逃！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海里滋生。
可他刚想动，就发现自己的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锁死了。
那不是气机，也不是领域。
那是一种更蛮不讲理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像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被算盘框死了，除非账房先生点头，否则，他连挪动一下位置的资格，都没有。
“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了极致的疯狂。
南宫绝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双手猛地合十，狠狠拍在了自己的胸口！
“以我残躯，祭我真灵！”
“白虎，临世！”
随着他凄厉的吼声，一股比之前戏楼里那九个刺客，还要浓烈百倍的凶煞之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噼里啪啦！”
他那身仙风道骨的青色道袍，寸寸碎裂！
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恐怖的异变！
皮肤变得惨白如纸，上面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如同虎纹般的黑色符文。他的身形在拉长，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一头白发，竟在瞬间化作了诡异的银色！
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闪烁着不祥的血光！
一股超越了陆地神仙，带着蛮荒、原始、纯粹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席卷了整个皇宫！
天空中的残月，仿佛被这股气息所惊，彻底躲进了云层。
整个紫禁城，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唯有那个正在异变的怪物，身上散发着惨白而又妖异的光。
楚景宁已经吓得快要昏死过去，他看着那个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的怪物，脑子里，只剩下了史书上记载过的，那两个最恐怖的字。
至圣！
武道至圣！
以身祭魔，强行突破了陆地神仙的桎梏，踏入了那传说中，足以与天争命的，武道至圣之境！
恐怖的威压，让整个白玉广场都在哀鸣、震颤。
南宫绝，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白虎”，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已经变得非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又疯狂的笑容。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能一拳打碎这片天地的力量，发出了沙哑而又狂妄的笑声。
“哈哈哈哈……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收账的，现在，你这账，还收得了吗？！”
狂风在他周身呼啸，整个天地，仿佛都在为他的新生而战栗。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唐不二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惊讶，没有凝重，甚至连脸上那份不耐烦，都收敛了几分。
他只是，上上下下地，将眼前这个全新的“白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像个挑剔的顾客，在评估一件刚刚出炉的新产品。
许久。
他点了点头，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赞许？
“哟，”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错！”